怀刃血浴(5/5)
“怕,当然怕,”出乎意料,神弈这样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绛雪不由睁大了眼,“……那……”
然而,神弈下面的话,掐灭了她微弱渺小的希望——
“不怕的话我又何必在这里站上这么久?驾雾岂是普通神驹,湘儿武功又岂是你的手下能够挡得住,你现在传令,要赶上他恐怕也只是枉然,更何况,这江陵是谁的地盘,又由谁说了算,我大概比你更清楚。”
“你……你明知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可能撇下你走了……你就是这样利用我对你的感情的?”
绛雪眼眶发红,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神弈这时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太过陌生,太过绝情。再这样下去,她会发疯,她真的会!
“感情?感情……”神弈喃喃重复这个词,锐利的眸光微微柔软,却只一瞬,便马上换做嘲讽的锐芒。
“世间皆传,千雪楼除了情报一绝,还有两大独门秘技,一是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二是诡谲变换的奇药秘毒。而这两样,在千雪楼中向来传男不传女,且每一代楼主只传关门弟子。”
绛雪身体蓦然僵硬。
“我以前倒没往那方面想,毕竟你身为女红妆,也因此,多年的查探却始终找不到头绪。因缘巧合之下,我倒在一本医书中发现一种颇为奇特的药。你猜是什么?”
绛雪微微捏紧拳头,贝齿咬着下唇,挣扎不语。
“‘弱柳’——”
双瞳涣散,白衣的纤弱人儿应声瘫坐在地,神弈居高临下,只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或许……应该是——“他”。
“绛雪,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么?”神弈放柔声音,循循善诱,“我并不怪你,你有苦衷,我不追究,只要你告诉我——是谁让你那么做的?”
“是谁?是谁?呵……呵……台哥,你如此逼迫于我,无非就为知道当初是谁害了他!为了他,你这么伤我,伤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甚至现在我站不起来,你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扶我一把的,对不对?”
神弈看他满脸泪水,精致的妆容一点点脱褪,却仍旧清丽而惹人怜惜。可是,他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对他动过心,现在愈加不会。
更何况,有一个人刚刚给了他久违的信任。
为了那个人,就算自己的性命都是可以牺牲的,更何况眼前这个虽然对自己痴心一片,却亲手毁了他幸福的人。
而且,从可以温柔礼待的女人蜕变出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台哥……台哥……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爱你,甚至为了你甘心情愿抛弃男儿身,为了你背上灭绝人伦的弑父之罪,为了你双手沾满血腥……为了你,我变得整天都睡不好觉,变得整天战战兢兢,变得没有一天安宁……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爱我……还是不肯爱上我啊!”
轻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你知不知道,那些药真的好难吃,骨头压碎了又重新长起来,整整一年的时间,都要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你那天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心!为什么……你既然肯给我温柔,却始终不愿给我爱……”
“你明明喜欢的是女人,为什么又要爱上一个男人!为什么啊!”猛然抓住神弈垂在身侧的手,绛雪状若癫狂,“台哥!台哥!你是不是现在喜欢男人了?我、我还可以变成男人的!不不!我本来就是男人!”
边说边撕扯自己身上衣物,只是眼泪模糊了双眼,阻碍了他动作,衣带都打成死结,也徒然揉烂了,扯皱了。
“够了!绛雪,”蹲下身,神弈终究还是不能忍心,温柔地按住他手,对上他直直望过来、被希冀灼烧得明亮的眼,“够了……”
“台哥……”稍稍将肩膀靠过去些,额头抵上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依稀淡淡梅香,没有被草药的味道完全掩盖。
够了么?
是呵!一切都不过徒然……
哭泣的声音渐渐无助,手中那一团纯白,脏污得不堪入目,轻易便能分出,是神弈的白衣,还是他自己的。
七年,他为他披这一身雪白,已经整整七年了。
其实真正的他,是多么讨厌这过分刺眼的颜色,就像在时刻提醒着,他满身污秽,背负了多少血债,多少罪孽。
时刻提醒着,他有多么——配不上他。
“台哥……”将身子朝那温暖的来源缩了缩,“我不是本来就这样疯疯癫癫的,真的不是……台哥,求求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神弈轻轻一叹,伸手缓缓轻拍他后背,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否则怎么还会允你跟着我?”
“我以为那是因为我逼得太紧……”绛雪喃喃,声音带着哭泣过后浓重的鼻音。
“你还知道自己逼得我很紧?”神弈无奈反问。
点了点头,绛雪感受着心上人温和的抚摸,破涕为笑,却是突然,又嘤嘤哭了起来,“台哥,都是我害的……”
“……”神弈这次倒不再替他开罪了,能认识到错误是很重要的一步,他委实不希望他永远走不出来,因为绛雪的个性太过偏执,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毁了他自己。
“台哥,你的二十年功力……已经没有了吧?”
“你怎么……”顿了一顿,神弈恍然大悟,“也是,说起来这笔账还得算在你头上呢!”神情轻松,他打趣他。
“台哥!”急急撑起身子,绛雪哽咽道,“我、我把武功给台哥!”
哑然失笑,神弈看着眼前这张脸,被泪水花得不成模样,怎么瞧怎么滑稽,可是却一副认真严肃大义凛然的表情。
抬指狠狠戳他前额,神弈摇头,“傻瓜,给了我你自己呢?还嫌千雪楼得罪的人不够多?再说了,你我内力本质相冲,若强行传功反倒要害了我。”
绛雪闻此身子一垮,半晌无言。
“好了,”神弈站起身,递给他一只手,“起来,我还等你好好跟我道歉呢!”
绛雪不动,仍呆坐原地,直到神弈终于等得不耐烦,要拉他起来,才见他抬起一张花猫脸,那种样子,还真让人有些看不清真实表情。
“台哥……”
“怎么?”
“他……他知道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么?”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绛雪直觉自己说错话,这问题,不是不用问就可以猜到答案?他为什么非得明白提出来,伤人伤己。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结果会有改变吗?”神弈释然笑笑,俊朗面容仿佛云开雾散,有种让人眩晕的明亮感。
绛雪有些看迷了眼,许久,终于轻轻浅浅落下泪来。
是啊!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了。
若能改变,他又怎会付出那么多,甚至泯灭良知机关算尽,也谋不来神弈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可见有些话,即使说得老了,也仍旧那么有道理。
情,永远是最强求不来的东西。
越是强求,越是遥远。
“台哥,我告诉你,当年指使我装病骗你过来,让我帮其易容换声,还从我这里取走千日黄泉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之间也只有过三年前那一次交易,不过那个人行踪古怪,一身黑衣,关键是,他就连白天也蒙面示人,只露出眼睛,而且右眼上还有很大一条刀疤印。”
“……”
“至于年纪,虽然不太确定,但绝对已过天命。其他的,却是不太清楚了,我会遣人去调查,再……”
“不用。”
“台哥?”
“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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