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别离(4/5)

    “这孩子……心里有苦,他想说的其实并非那些话……唉……我如此说,你可能也不明白,只请你莫要怪他。”

    顿住脚步,龙澈然确实不懂,不懂刘绪的话意,不懂风湘陵的过去,不懂这个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不懂那人为何迟迟不愿归来……就算仅从表面上看,情况都已太过复杂,几乎超出了龙澈然可以理解的范围。

    “你已经去过芫城了吧,是否见到要找的人了?”龙澈然摇摇头,抬眼看向刘协,内心期盼尽皆显露在脸上。

    “……”刘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湘儿也……没有回来。”

    似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龙澈然微微垂下眼,“……我知道了……管账的他爹,那个……”欲言又止,搜肠刮肚考虑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委婉,干脆咬一咬牙,缓慢道,“管账的……他的亲爹……到底是……?”

    刘协听他问得直接,虽然语气有所犹豫,但分明是已经知晓些事实,遂点头道,“我的确只是湘儿的养父,他的生父早已经过世了。”

    并未再有更多解释,却足够让龙澈然感到心里生疼,仿佛被锯齿拉过一道,浅浅的,却连皮带肉,疼得过分。

    原先那丝宛如风中残烛般脆弱得可怜的希望,也随之一点点飘忽,乃至熄灭。

    他的生父,早已经……过世了?

    是怎么过世的呢?

    龙澈然没有追问,因为他几乎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确认这个答案而已,但他,不想问风湘陵之外的任何人——这件事,他希望能听到他亲口回答自己。

    师父他……真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如若是真,管账的,本大爷要怎么做才能平复你心里的仇恨?再多的努力,再多的珍惜,再多的忍让,以及……再多再多的喜欢,是否能足够?

    城郊大树上,龙澈然斜斜躺着,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问题,找不出头绪,也只是让他更加想见风湘陵、想见他而已。

    “管账的……你到底在哪里啊……”

    依稀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

    这一次,龙澈然虽则神游天外,却比上回显然多了个心眼儿,朝下一望,仍旧是一对人马急速行来。

    龙澈然看清了,为首的那人竟然是刚刚才见过的刘绪。

    想了一想,没多犹豫,便在他们经过之后跳下大树,紧紧跟了上去。不多时,龙澈然已能很清楚地看出来,那方向,正是他不久前去过的,西南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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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卷铺展,万里江山。

    风湘陵伸手指向一处地方,“诸位请看,这便是西夷大本营的所在,先前军师攻取东侧南陵关,助我们打下基础,但西夷军本就熟悉地势,极擅野战,我军若不能寻得突破,持久消耗之下,只会让对方占尽地利人和,最终反失先机。”

    “那么,大将军有何高见?”

    说话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玄铠蓝披,眼里精光敛然,语气却丝毫不掩饰那一丝轻蔑与讽刺。

    风湘陵自然听得出此人有意针对自己,却仍旧只是笑笑,“夏侯将军,你身经百战颇得魏王倚重,本魔君也深感佩服,故而很想求教,依将军之见,这种局面该如何应对?”

    “哼!此战陛下亲封大将军为主帅,我等也不过行辅佐之职,大将军莫非觉得自己能力浅薄不足以解决这区区一个小问题?”

    已经是很明显的夹枪带棍了,就连帐内其他人也都听了个恍悟,一时让本就肃穆的作战会议更加针落可闻。

    “……”神弈皱了皱眉,本想开口,多方顾虑后还是忍住,却在下一刻心内稍加揣摩,神色又蓦然舒缓起来,看向风湘陵的目光微带赞许之意。

    果不其然,风湘陵并未表现出任何动摇,反倒大度一笑,“夏侯将军抬举本魔君了,本魔君何德何能,承蒙圣上信任,将这西南边陲之安危相与托付,本魔君即使再不才,也定当竭心尽力以慰社稷苍生。只是,这军队作战,主帅当先、士卒一心固然关键,但将与将之间,兼才集智,勇计并重,既然统一阵线,便是同进退,共存亡。正所谓,唇且凋残,齿焉不寒,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夏侯渊闻言默然,面色忽红忽白,神情亦有些闪烁无常。

    与神弈交换了个放心的眼神,风湘陵扫视一圈帐内众将,方才又将目光移回图纸上,也不再说话,敛眉沉思。

    片刻之后,夏侯渊到底沉不住气了,“大将军,末将倒有个想法。”

    “哦?”明显感觉整个军帐内气氛终于开始有所缓和,风湘陵微一颔首,应道,“夏侯将军请说。”

    “前方之地关隘虽多,但大都地势险峻且易守难攻,我军始终徘徊不下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舍近求远从边缘找寻西夷薄弱之处,与南陵关内外呼应,直切腹地擒贼擒王。”

    风湘陵略一沉吟,“夏侯将军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我军虽占人数优势,但到底远离中土长程征战,若再将军力分散,一旦陷入敌方包围,恐会出现难以为继的局面。”

    “这……”夏侯渊犹豫,他本多北地作战,对这种情况倒真从未经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本魔君倒有一计,或许可行。只是必须冒些风险,不知各位将军是否愿意出力协助?”风湘陵见时机成熟,终于将心中深藏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众将皆惊且喜,在他们印象里,这位统帅总是奇计迭出,虽不明他究竟预备如何施为,面面相觑之下却仍是恭敬应道,“我等愿凭大将军差遣。”

    夏侯渊微微眯起眼,在风湘陵向他看来的时候,心神不知为何一震,却已经开了口,“妙才亦随大将军之计。”

    唇畔略略勾起一段微弧,风湘陵向四周抱拳以礼,轻敛眸光,“本魔君在此先多谢各位将军。至于此法若有纰漏,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共商大计为宜。”

    朱笔点划,圈住地图之上一小块地方。

    “此处名为壶关,地势外窄而内阔,潜守于此,可御可攻。兼之周围三面环林,只在正前方有一大片空地,宜为伏兵。”

    众将中立时有人已有了悟,“大将军的意思,莫非是要……?”

    风湘陵颔首,朱笔在地图上勾画出三条线路,“不错,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分兵遣计,诱敌深入,起承转合,围而歼之。”

    “……”夏侯渊想了想,皱眉反问,“可是西夷若存戒心,不肯上钩,又当如何?”

    轻轻一笑,风湘陵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确实如此,要让对方肯出大力,我们也必须得下大注才行,正所谓放大饵才能钓大鱼,所以这次这鱼饵,理应就由本魔君来担任,诸位以为如何?”

    至于,到底能钓几条大鱼,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风湘陵状似无意看了眼夏侯渊,注意到那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眸中隐约闪过丝深意,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一抹温柔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略一点头,神弈悄悄比了个手势,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含义——

    湘儿,做得好。

    心里好像稍稍松了口气,风湘陵亦回之轻浅一笑。

    此刻帐内气氛已经异常火热,而他们也都能看得出,那些目光与低语多是钦佩而隐含赞赏的。

    不过风湘陵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反而突生几分无奈。

    说实话,这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比他年纪小的,更何况,他又何尝不知,表面上是皇帝下的令,但实际是谁为他指派的这些顽固老将,随便一想就能猜得出。若非还有神弈是全心在自己这边,他恐怕真会丢下这尾大不掉的烂摊子逍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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