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紫千红(2/5)
连那些修罗炼狱般恐怖的情景，那些猩红的液体，那些腐臭的味道一起，都冲洗干净。
说什么忠义孝道，说什么替父报仇，其实不过只为了一个夙愿，为了那些正邪之争，为了身外之名……
“师兄！”
直到天空骤然劈过一道惊电，闷雷声声，雨势更大了，龙澈然立在雨中，浑身猛一激灵，捏着玉玦的手使劲攥了起来。
“已经……死了？”猛然睁大眼，风湘陵喃喃重复一遍，字字艰难。
“好苦……”
那时候，也是忍不住抱怨——
狂奔着，叫喊着，龙澈然只觉得眼睛被雨幕蒙住，前方灰蒙蒙一片，天和地连接在一起，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是谁说喝酒要这样喝的……一点都不好……全泼出来，根本都没喝够就光了！而且，还会让酒变味儿……”
“很高兴……很满足……”风湘陵只觉得拥着自己的臂膀很温暖，为他沉封在黑暗深渊里冰冷的心送去一点热度。
“大哥，来……”轻轻靠着神弈，风湘陵手往旁边一探，滚出一只酒坛，几个辗转，封泥就那么开了，琼浆飘香，汩汩浸入二人脚边的泥土。
晶莹的玉玦在掌心静静平躺，雨水沥沥击打在上面，残留手中的鲜红颜色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上那半枚温玉。
龙澈然没再犹豫，将药瓶塞给他，“小时候我贪玩受了伤不敢回去见师父，咱们兄弟不就是来这里躲上几日的？还从来没被人发现过呢。而且我方才回流影门……”
直到，提着坛子对着嘴巴使劲抖，也再抖不出一滴酒来。
伸出手臂，璇霓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用身体替他遮住那些无情的雨滴，“对，他已经死了，记得吗？他是这世间最爱你的人，所以最后能为你而死，他很高兴，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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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湘陵方才颓然放下酒坛，怔怔发呆。
不要……怪龙澈然。
“神弈已经死了，”璇霓看着风湘陵，平静道出事实，“你是想借酒浇愁，还是干脆想做白日梦？以为这样就可以否定已经发生的事？”
“神弈已经死了……”璇霓蹲下来，平视着他，同样被雨淋湿的脸，眼底的悲伤压抑不住，在这一刻都流露出来。
“呵……大哥，我已经不怪他了……不，其实当时我很快就想明白了，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我只是怪我自己……”
狠狠吼出一句，龙澈然几个大步凌空飞起来，瓢泼雨势中只见一个青白身影上下跳跃，以极快的速度朝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不过……”想了想，又向着神弈那边轻轻笑开，“既然这么辣，就应该挺容易醉的吧？大哥，我还没醉过呢，正好试一回喝醉的滋味！呐，我保证只此一回，所以大哥你就稍微通融一下，再说我酒量这般好，还不一定能醉呢！好吧？”
“他一直就这样？”
离墨看着他样子，已经有了猜测，遂转了目光，看似随意问，“澈儿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莫非我藏得不够好，看来得换个地方才行了。”
一声试探的轻呼突然传来，龙澈然头晕目眩尚以为是幻觉，却在肩头一热的时候，猛然回过神，抬眼一看，十五岁少年模样，一身青衣虽然凌乱沾了血，那张脸也憔悴不堪，但若不是离墨还能是谁？
“什……”瑕妤瞪大眼，还未等她再问，璇霓已经飘过去，劈空夺过武玄手里的伞，甩手扔到一边。
“他没有醉，”璇霓哼一声，冷道。
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龙澈然直挺挺跌倒在地，积雨溅起来，湿透的身体浸在水里，更加冰冷，然而龙澈然不管也不动，就那么趴着。
龙澈然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颤颤伸出手，挪动着身子努力去够，直至触碰到，一方温润。
“我不相信。”
暴雨倾盆，龙澈然跌跌撞撞跑出流影天殊大门。
“啊——老天爷——你这个混蛋——”
“老天爷——本大爷绝对不相信！”
纷纷扬扬落下来，宛如祭奠的白色纸钱，蝴蝶般翩翩起舞。
璇霓抱胸而立，看花丛中那人醉得一团烂泥，抱着神弈时哭时笑，连下雨了都恍若未觉，亏得武玄在一旁替他撑伞，不然还不知要落得什么凄惨的模样。
“湘儿，我会保护你。”
不要怪龙澈然。
曾几何时，他教他喝酒，他小孩子意气，故作豪放就猛一口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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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石室，急火攻心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失望，几乎将龙澈然整个人击垮。
“变得……好苦……”
仰天一声长啸，似要把胸中积郁的气尽皆发泄出来，让绵密如瀑的雨冲刷掉，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顿了一顿，龙澈然咬牙，“看见那种情况，我想师兄你受伤不轻，必然走不远，最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哦对了！”
“……澈儿？”
风湘陵不知是否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头，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师兄！你果然在这里！”
武玄在一边看不过去，捡起伞要替他挡雨，却被璇霓并指一叶扫过去，伞面霎时散成片片碎屑。
怎么可能？师兄不在这？
龙澈然突然爬起身，循着印象奔到一条河边，像发了疯般在水里狠命搓洗着手心，搓洗着那玉，直到皮肤都被蹭出了血，蹭掉了皮，他才又似呆了一般愣在原地。
龙澈然大喜过望，一把握住离墨肩膀，对方立时倒抽一口气，显然是碰到伤处了，“师兄，你伤到哪里了？我身上有带着药……”
摸出来，正是那日脸上被箭头刮伤，风湘陵留给他的药，一直没舍得用，还剩下大半瓶，只这一眼，便是难遣旧忆，悲上心头。
鲜红的花儿开得更盛，烈火般灼灼烧起来。
掏出玉玦，递给离墨，“这是师兄的玉吧？我刚刚在路上捡到的。”
“云醉心，大哥还记得这滋味吧，”风湘陵捞起酒坛，掂一掂，笑了，“大哥还是没变，总是怕我喝醉，逮着先就要多灌点下去。”
龙澈然急急冲进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山洞，还未完全缓过气来，便是眼前一黑，撑不住几个踉跄靠上墙壁。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告诉自己的那句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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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无声的唇形，一个字一个字，是对的——
“湘儿，只要是你想要，我都会帮你，但是，你必须先问问你自己，是真心想要那些东西吗？别忘了，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记得永远别把自己的生命当棋子、当工具。”
“是啊，”璇霓轻轻拍着他，眼神轻软落上神弈，“他一直都笑着呢，真的是……很开心……”
风湘陵终于安静下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交错着勾勒出痕迹。
漆黑的眼眸愣愣凝注前方地面。
抱着神弈，风湘陵将头埋在他胸膛，湿热的感觉仿佛把他的体温都带了回来，浓浓酒香，淡淡梅香。
“湘儿，我活着就为了等这一天，等着为你，保驾护航。”
“是这个！”离墨面露喜色，“多亏被你找到了，这东西一直跟着我，这么多年没离过身，还以为这次真要……”
风湘陵微微侧过身，手指仔细抚上神弈的脸，那眉目间温柔的线条仿佛深深镌刻在心上，从没有哪一瞬间，这般清晰，比用眼睛勾勒时，还要深刻，还要美好。
漆黑的眼里，写满了迷茫，困惑，与不甘。
“……你不说话，我当是你默许，那剩下这些，小弟就不客气啰！”
瑕妤使劲抹着眼泪，“少主从来都没喝醉过……怎么办，他的眼睛还……璇霓大人，求求你救救少主吧！他……他……”
害死了神弈。
爱你……
“大哥，真的好苦……”
仰起脸，就着酒壶往下灌，溅出的液体将身上衣衫都淋湿了，可风湘陵仍旧不想停下，或者说，他根本已经停不下来。
“湘儿，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的……宝贝，是我最宝贝最珍贵的，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这一辈子，都爱你。”
喝一口，风湘陵皱了皱眉，咂嘴道，“好辣！不是说酒要越陈越香，怎么咱们一起埋的这坛，都快四年了还不如当初味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