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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官员的震怒终于姗姗来迟,纷纷提议将这些叛乱暴民及其子女全部列入奴籍,发配莽荒之地。是先帝否了,除了一些带头起义的处决,其余人依据反叛参与程度定罪量刑,还下了罪己诏,停止了铁城的疯狂挖掘。
史称为“销金案”。
但事情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铁城从此臭名昭著,四周百姓避之不及,连童谣都会唱“有女不嫁铁城郎”,又因获罪者众,铁城的下一代大都成了罪人之后,永远失去入仕资格。其他铁城人纷纷逃离,从此铁城渐渐成荒城。
而先帝的醒悟和仁慈并没有换来相应的回报。
这才有了殷莫愁与李非在十年前初次见面时的大朝会上发生的行刺。
皇帝问:“为什么会想到上官博?”
殷莫愁:“养蜂人的模式。有了受害者名单,我就可以找出他的作案规律。这些家族各自在南北,家族成员并没有人在朝廷里担任要职。唯一的共同点是百年世家,他们之间极少联系,没有通婚,也没有联盟的迹象。这几个家族都并不显赫,甚至都有点边缘化。直到我发现他们或多或少和销金案有关。”
“西岭霍氏有祖传探矿的本领,霍氏老族长发现了铁矿矿脉。
徐易一生著书立作,好纸上谈兵,先帝在宣布远征的意义时,引用了他写的一篇《平边论》,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
至于柳氏有个叫茂诚的,他曾在工部任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曹,却借着督矿,与当地官员勾结,私自加码,克扣工钱,把矿工当作奴隶压榨。
据说最后练出来的十斤精铁,有三斤进了他和他同党的口袋,成为销金案里的第一大污吏。虽然最后被判了死罪,但造成的民怨已经无法挽回。因他只是柳氏的上门女婿,柳氏一族才免于受到牵连。”
“而上官博是第一个写奏折支持先帝远征高丽。”皇帝说道。
“所以这一切都对得上。养蜂人甚至是按仇恨大小多少的顺序来下毒。他认为上官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所以在研制出蜂巢后第一时间下手——即使他的手艺并不成熟。接着是发现了铁矿的霍氏,排第三位是被引用了文章的徐氏。最后是柳氏。”
“因为茂诚已死,他也只是柳氏的上门女婿,柳家的罪在养蜂人心里最轻。”皇帝说道这里,思索半晌,忽然又问,“按理说他想报复的都报复完了,为什么还折腾?”
“不,养蜂人的仇恨名单里还有一个人排在最末。”殷莫愁顿了顿。
“谁?”
“我。”
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
殷莫愁父亲殷怀奉旨平叛,但在当年可能年少的养蜂人眼里,殷氏和刽子手没什么区别。后来殷怀早逝,这份仇恨自然就延续到殷莫愁身上。
“莫愁啊,你——”皇帝想说“不要害怕”“不要担心”,但又觉得说这些如同废话,一时不知如何劝慰,便从龙椅下来,慈祥地摸了摸殷莫愁的头。
就像她小时候。
“抓到养蜂人,我的心才安。”殷莫愁低头说。
“进展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当年我和崔纯排查全京城养蜂场时,其实找到了养蜂人的老巢,在城外一处农场。这两年在护城河改造时被征用,拆掉了。”
“既然拆掉,还有什么线索。”
“我们曾联系京兆府尹核实,租赁那块地的登记人姓郑,但因其登记的户籍地在兰州,又派人去兰州核查,几经周折,查出来的结果是有这么一个人,但不知去向,后来就不了了之。而且龙隐门擅乔装,如果是龙隐门冒用他人姓名也说不定。
此番重启调查,我的人查到这个姓郑的离开兰州后投靠了亲戚家,在一次事故中撞坏头,成了痴傻儿,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买了一块地。现如今已六十多岁,他寄居的亲戚就在今年搬来京城。”
“痴傻怎么可能开农场。养蜂人盗用他的户籍。”
殷莫愁说:“亲戚回忆说,十几年前他曾走丢过,走的时候还带着户籍名牒。亲戚以为他肯定被骗去行乞,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穿着一身光鲜的新衣裳,说有人请他吃了大餐,还去官府逛一趟。那块地附近还有不少人家,因为拆迁,大多已离开本地,好在京兆府尹都有登记造册,现在我让他们一家家排查……”
这时内监来报,说黎原觐见。
“驸马?”皇帝眉梢一挑,“大婚在即,他不去好好准备,来找朕做什么?”
内监回话:“驸马爷是来找殷帅的。”
“找我?”殷莫愁心里一突。
果然,黎原一进来就带来一个消息。
孙哲死了。
*
“为什么没关在牢里。”皇帝问。
“我放的。”殷莫愁说。
第79章 蜂巢案(15) “我审,你配吗?我只……
殷莫愁解释说, “昭阳大婚典礼一直由他筹备,现在接手的杨晴是新人,我昨日特许孙哲回趟礼部与杨晴交接事宜。”
“孙哲从礼部后门溜的。但我去礼部现场看过, 后门有拖行痕迹, 孙哲应该是被人打晕拖走, 而后被抛入护城河。禁军发现人没了就抓紧搜索,在护城河下游发现一具浮尸, 证实是孙哲本人。”黎原摇头,“孙哲身中七刀,仵作说, 他还有中剧毒迹象。”
“中什么毒知道吗?”殷莫愁问。
“还在查验, 应该很快出结果。”黎原顿了顿, “我去看了眼,我,我怀疑是中了蜂毒……”
殷莫愁脸色骤变。
黎原赶忙补充:“但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不确定。还有,因被河水泡太久, 身上的刀伤已看不出是生前还是死后伤。”
凶手既然能下毒杀人, 为什么还要动刀,搞不好弄得自己浑身是血, 这一点也不像养蜂人提早准备、干净利落的做派。
难不成是死后补刀?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泄愤吗?
还是为了掩盖孙哲是中毒而死的真相?
这已经不是十年前了, 蜂毒为越来越多人知道, 养蜂人何必多此一举, 掩盖一个调查者已经清楚的事实?
“……殷帅?”
“莫愁?”
殷莫愁仿佛被唤醒般蓦然抬头,这才注意到皇帝和黎原都看着自己。
“怎么了?眩晕症又犯了?”皇帝关切地问。
“……”殷莫愁吸了口气,“我没事, 我想今天内就能见到养蜂人了。”
见到那个几乎害死她,并令她经历过一段漫长的折磨、远超百倍于战场带来的伤痛,几乎彻底击垮她的恶魔。
“孙哲现在何处?”殷莫愁回头问黎原。
“还在打捞上来的地方。”
“走,带我去看看。”殷莫愁干脆地说。
她向皇帝行了礼,转身要走,却又被皇帝叫住。
“陛下放心,过了今天,我就把黎原还给昭阳,不会耽误婚礼的。”殷莫愁扯出一个微笑。
“朕不是担心这个,朕是担心你。”
“我?我有什么……”
“你和李非。”皇帝迟疑了下才说,“留下他吧。否则他这一出海,你们天各一方……”
“不否认,我也很想向他开这个口……”
李非和殷莫愁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的情愫,原本只剩一层薄薄的纸还未捅破,只要殷莫愁开口挽留,李非肯定二话不说留下来,何况,就在昨晚,这层薄纸已经被李非那个火热的亲吻烧成灰了。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朕是不想耽误你的终身大事。”皇帝饱含深情地说。
“……”
“还是先办好家国大事吧。”
这一说,皇帝再无二话。殷莫愁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皇帝多愁善感的长吁短叹。
到宫门口,赫然看见了李非。李非也看见她,笑了笑,仿佛昨天的吵架、亲脸都未曾发生过似的,十分自然地迎过来。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黎原问。
“我早到了,和孟将军在这儿看见你一路小跑进去,猜是有急事,就没叫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呃……”
黎原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皇帝陛下想让你留,殷帅想赶你走,俩人还争执了好一会儿。
“陛下又拉住我谈了谈心,耽误了。”殷莫愁很淡定地说道。
“哦……”李非随之似有所悟,想起白药师曾说皇帝为劝殷莫愁戒断曼陀散,在雨里站了大半天,对苦口婆心的皇帝颇有好感,因说,“天家竟有这么体贴的。看来我得找个时间觐见。”
殷莫愁眩晕症刚好,不宜骑马,因此今天坐马车。等孟海英把马车拉来,李非一手托着殷莫愁的手臂,刻意地将手腕有疤的那边贴着他的手掌心,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这个姿势既亲密又显得正经,让外人看来好像在扶殷莫愁上马车。殷莫愁正在思索案情,下意识地任由他托上去,随后说:“跟我一起坐车吧。我有话对你说。”
是要说昨晚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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