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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他难道早已看穿了我这些天以来的心事，感受到只是我故作如常？想必他也是不愿看到我的变化。从他的话中，我可以感受到他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我。

    “陛下……这……”他问得好，我无言以对。我的确不能走开。“陛下有心事？那便说给奴婢听听吧。”我便大着胆子，缓解尴尬，反正这里四下无人。

    他比皇后更早适应了“如今的帝后，不比昔日的夫妻”，有些事他已不会去做，有些话，也更难以说得出口。

    “这是什么话？你心中，朕便那么无情吗？”他显然不满我这样一说，但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你陪朕一路走来，看得多了，心中有些隔阂，也是自然。”

    “承衣，从不会给陛下带来任何烦恼，她是一心一意爱着陛下的。但若能永远在陛下心里，无论死生，都是好的。”

    陛下却丝毫没有喜悦的意味，似乎后宫分封于他而言只是例行公事。与皇后之间小小的不悦，却让他有些沮丧。他看着我，突然说道：“思伽，你陪朕出去走走。”

    他不出声响，快步回到御书房内。让我帮他将近日朝廷上书言事的奏折都整理出来，贴在墙壁之上。“陛下，这是为什么？”

    这的确引起了他的好奇，但他今日并没有深究下去。

    “陛下……”我出言哄他，“不是奴婢不做，只是，如今服侍的人多了，陛下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亲自打理的，再有就是各宫娘娘才能上心。奴婢手艺粗陋，再说也插手不得了。”

    陛下下意识的看着我，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他那么高高在上，能走进他的心里是多么不易，还是永远。我还不是一样，原也走不进去，便守住了自己，不再付出那么多。可是……他便有着这样的魔力，无论我心中有了多少隔阂，他仍然能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

    “诶……陛下……若愿意，不妨再与奴婢说说话吧。今天的几桩感受也细细说给奴婢听听。”我脱口而出，似乎是在追问，也是在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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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便如此这般度过，与之相对应的恐怕是六宫新晋嫔妃的苦等。夜已深，他问可有备着的宵夜。宫中当然常为陛下备着点心，颜雷连忙吩咐宫人去拿。

    “陛下不如到丽正殿去用吧，想必皇后也还没睡。”我提醒道。

    “朕能感觉得到。你从前，待朕如亲人一般。上次的事情后，就冷淡多了。”

    这也是我在试探他，是否有可能为他做一次深访治疗。他若要我真心待他，其实我更应该挺身而出，与他对坐，一同进入他的噩梦。

    他带着我和内侍，来到新册封的温氏美人之处用膳，我一般不进嫔妃内宫，所以站在门口听候吩咐。美人眼见陛下，自然感觉荣宠之极，变着法儿的逢迎陛下。陛下当然也是喜欢年轻佳人的，但其实今日心情不佳，似乎很难被她备下的东西所打动。她第一次侍宴，也有些紧张，陛下看着她，如同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进行着不成熟的表演。他能理解，也尽力配合，但始终不得舒适放松。陛下赏赐了些东西，用膳完毕便离开了。

    “你似乎变得很怕朕。”

    他俨然不理会我这没什么力度的恭维，而是看一封奏折，便递一封给我。有些看不上眼的，就顺手扔到另外一堆。颜雷在一旁扶着，我便亲手将他选好的奏折张贴在墙壁之上。

    “不了。”陛下没有抬头，但冷冷地说道。

    “哦？有这种方法？”陛下很是好奇。我用力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仍然是隔日惊梦，有时候半夜十分吓人。他似乎形成了习惯，也可能只是因为白日的政务上了正轨，他不至于有那种太大的事关存亡的压力，所以看起来好些。

    皇后和他赌气，他今晚是不会去丽正殿了。但却吩咐给皇后宫里也送一份宵夜，其实是心中惦记，不舍得让皇后久等。

    我只能领命，一路跟随他走到东宫深处的一处凉亭，他平时很少会到来这里。他走到我的面前，那高大威武的身躯直逼着我的眼帘。我连忙后退半步，低头躬身，“陛下……”

    “陛下可知道，其实，有种缓解惊梦的方法，便是‘交谈’，反复多次的交谈，谈者真诚用心，听者也会提问，让那些过去的故事不断勾连起来，最终好让自己全然释怀。”

    他看着我，静静地说道，“朕没带多余的随从。你话都没说完，就急着告退了，把朕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是冷淡，又是什么？”

    “陛下如此励精图治，是天下百姓之福。”我紧跟着就是一句，好像机器应答。

    “你若有心，能难倒你？我懒得理你……快去吧。”陛下嗔怪着我，却没什么不悦。我心下暗笑，他若不是总是军国大事缠身，应该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至少孩子脾气是少不了的。

    他独自静坐一会，传召礼部侍郎入殿，递给他一份拟册封的后宫嫔妃名册，令其择日依礼晋封。结果是韦氏晋贵妃，杨谊封淑妃，燕氏为贤妃，阴氏为昭仪，韦氏之妹为昭容，杨氏、王氏为婕妤，又同时今年入选了五六个女子，品秩从按家世为美人、才人不等。墨儿仍为末等的采女，并未升迁。在这秩序井然的后宫中，对大多数女子来说，这是皇恩的美梦，也是空耗青春的开始。

    “这都是近日朕要做的事情。贴在这，朕得出入省览，随时都可以思考治国之道。”

    “今日分封嫔妃，朕想起了蘩儿，想起了惠通。她们陪朕度过艰难困苦，朕能回报她们的时候，能给她们位份，尊荣的时候，她们却都不在了……”

    “陛下，奴婢没有……”我连忙遮掩着，“陛下今日刚刚册封了后宫嫔妃，此刻，不如去哪位娘娘的宫中坐吧……奴婢，奴婢告退……”

    “没，没有……”

    “陛下……”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在今日提到蘩儿和惠通，我眼中立马涌出了泪水。

    其实我倒真心喜欢这个情形，若不是一直在他身边，我哪能看到他又为国事操心，又可爱逗趣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跟着爽朗起来。

    他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她越一心一意，朕心中就越是愧疚……哎，朕今日在皇后那碰了钉子，想起她们，你也冷淡。你们都这般待朕，哎……不说了，朕还是打起精神，去看看朕的后宫吧。”他没什么好气，但这几句话，真是孩子脾气。我本来正是哀伤时，又真的想笑。

    “陛下还记得她们……”我一下子揪心地疼，她们想要的都不是位份尊荣，他如果在她们活着的时候能多给些真心和爱，她们想必至死无悔。

    陛下心情倒是好了起来，一面把奏折递给我，一面还自言自语，点评朝臣，什么“马周这个人果然有些学识”、“魏征这个老东西真是刻薄，怎么能这么说朕”、“要论掉书袋天下谁人能及房玄龄”等等……

    谁知陛下却斜眼看着我说，“说你不上心了吧。今日你难道没见着朕晚膳进了多少？怎么也不惦记着去给朕做些宵夜来。哪怕是那年吃的汤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