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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停地摇头，连一阵剧烈的咳嗽也不能让他醒来。他浓眉紧皱，粗壮的手将我扯了过来，口中并非叫喊，而是低声呜咽。

    陛下捻须乐观，满脸赞许，众臣也是屏气凝神，如入无人之境。

    妃嫔、皇子、公主，也先后为陛下和皇后敬酒。陛下已经有不少子女，阶下能站一排。太子承乾已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他长得还是很像陛下。此刻他正带领一众兄弟，向他的父皇和母后行礼。

    酒，堪称助兴的良物，但有时也不尽然。酒香醉人，深不见底，能够照影出人最深的欲望，以及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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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也能听说太极宫里那些近乎残忍的故事。太上皇不断召幸嫔妃，又抛弃她们。偏偏太极宫中“新人不断供”，正是陛下如今为太上皇所做的。也许无错。只可怜多少如花美眷，侍奉衰朽、脾气古怪的老皇帝，若无缘生下幼子，未来都是常伴青灯古佛的命运。

    嫔妃们自然也都是精心妆扮，陛下登基所纳新人并不多，大多也都是旧日熟识的面孔。当然，刚入宫的下嫔御妻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但也比如今在太极宫中陪伴太上皇的女子实在幸运许多。

    《秦王破阵乐》，无疑是送给陛下的一个完美礼物。我第一次见到设计如此精妙的大唐乐舞，只可惜风格太过遒劲，不似印象中的霓裳羽衣。不过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这样美好的日子，还有酒醉助眠，应该会给陛下带来好梦吧。我这样祈祷。但是事与愿违，陛下今日的惊梦比以往来得更为猛烈。

    皇后唤了几次，丽质才嘟囔着准备起身，陛下还是一脸偏宠，“丽质就坐这儿吧，阿耶喜欢你在身边。”

    封德彝举酒敬陛下，说道，“陛下以神武平定海内，这千古功勋岂是文治可以媲美？臣等当敬陛下立国拓土，不世之功！”

    承乾他们也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承乾如今便要做储君教养，处处恪守君臣之礼，也不能再与父亲母亲那般亲近了。这半年来，承乾的确做得很好。对他亲眼所见的玄武门之变，从未向弟妹提及一句。反而日日勤学，又不时前往太极宫探望祖父。就算太上皇有时冷落他，他也仍然谦恭纯孝，多少弥合一些陛下与太上皇之间的裂痕。

    李恪只比承乾小几个月，也很出挑，他样貌更刚毅些，紧随承乾身后，举止得体。前些天，陛下信守对杨淑妃的承诺，已经封了李恪为汉王。

    只见舞者英姿飒爽，手执剑戟，伴随音乐变换阵型，共有快慢、分合、来往、骑兵，突袭、击刺，剑舞，奏鸣等十二种阵形，阵阵扣人心弦，把陛下昔年带领将士东征西战的气韵展示得淋漓尽致。

    我突然从心底涌上一阵厌倦，待久了，也不过如此。好在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夜越来越冷，阴氏已经离去，周遭已是无人。我用薄毯裹身，眼见那纱织宫灯上轻轻地落下雪花，又融化，留下烙印，又慢慢在烛火中干透。如此往复。

    比如阴氏，她只在初尝陛下雨露之时生育过第五子李祐，此后再难有孕。未尝没有这种可能——虽然阴氏屡有侍寝，但大多在陛下酒醉之时。很难说有多少恩宠，更多的是另一种乖张情形，她又得尽力承欢，结果只能伤身。

    丽质也有六岁了，去年懵懂，如今也什么都知道了。她被册封长乐公主的一日，也曾怯怯地问皇后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只说，她的父亲是皇帝，她自然是尊贵的公主。她也想到她幼时的好姐姐，婉儿和亦湘，听说婉儿病了，还闹着去看。皇后正色，也不再遮掩，索性告诉她真相。她登时惊呆了，缓了片刻，只说襄城姐姐和喜瑶在宜秋宫击双陆，正在等她。从此便再未提起过。

    武德九年以来，少有皇子、公主降生。燕妃所生的贞儿还不满两岁，行礼还不利索。哥哥们都已起身了，他还跪爬在地上，倒觉得好玩，一动不动，又抬起头来笑吟吟地望着陛下。贞儿这番懵懂天真，也把陛下逗得笑了起来。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陛下龙颜大悦，对这精湛的乐舞赞叹不已。他举杯面向群臣，音色激昂，“朕昔日受命征讨四方，征战刘武周之时，晋阳、河东一带民间遂有此曲。朕如今治理天下，偃武修文。今观此舞，想到功业因此而成，不能不追忆往昔，不敢忘本！”

    襄城十一岁了，新年后，也许陛下就会为她在朝中择一良人。她青梅竹马的柴哲威也已长成，随父亲柴绍常年行于行伍，很少留驻于京城。襄城总在深闺之中，平时少见，对庶妹一应尽长姐之职，悉心爱护，又对弟弟们极为友善。

    而此刻的确有那隐隐痛楚又伴着勾人心魄的声音，夹杂在漏夜的冷风里，传出。

    我被一阵梦中粗重的喘息唤入殿中。我已听过各种惊恐的叫喊，而这种只见喘息就能让人感到恐怖的，却只有此日。我连忙唤着他，“陛下，陛下……”

    皇后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去，自己倒开始招呼其它庶出的公主，别太眼见亲疏。

    如此美好的元日，君臣豪饮，应是人生乐事。陛下回到寝宫的时候，已是夜色暗沉。宫人早就备好盥洗之物，阴昭仪也已经等候陛下许久。陛下酒醉后的确传召阴氏较多。

    只是，我偶尔见他来御书房拜见陛下，却再不见少时欢颜。陛下的确十分关心承乾，学业、骑射都细细教导。但想到他的未来，我不禁一阵酸楚。大唐太子如同一个命运的诅咒，从那一刻开始，就萦绕着承乾。

    陛下满饮杯中酒，又接连举杯，他情绪慷慨，侃侃而谈，“众卿，治乱用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所谓文不及武，也是不妥。所谓文治武功，励精图治，朕与众卿一体同心，共谋盛世！”陛下举杯，众臣痛饮，一片吾皇万岁之声。

    那乐曲意境开阔，声如旋流。一百二十八名身披盔甲的舞伎鱼贯而入，表现来往之阵，时而羯鼓响彻，洞箫横吹呜咽；时而铙钹阵阵，琵琶轻拢慢捻，形成金戈铁马的速杀之气。

    此时正是燕乐上演之时。太常寺乐工早已在回廊之下坐定。骤然听得编钟、玉磐、方响、翔筝配着大小琵琶之乐声乍起，《秦王破阵乐》上演了。

    算了，这不该我胡思乱想。如此欢庆之时，我应该多想些开心的事。我再次为陛下斟满酒，闻着浓郁的酒香，竟然也萌生出一些醉意。我感到跪久的膝盖生发出一阵酸痛，趁斟酒之余我竟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身子。好在无人注意到我，当每个人的眼中只有陛下，只有欢宴，只有陛下手中能够肆意勾勒的关于每个人的前程。

    第64章 入冥

    陛下没有任何应答，仍然不停地喘息。他脸上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我怎么唤也唤不醒他，也有些吓到，平时，大概五六声，他就能被唤醒。今日是怎么了。

    承乾连忙上前把贞儿抱起，他疼惜幼弟的样子令陛下和皇后感到满意。燕妃也在一旁含笑。陛下自然在看到贞儿的时候想起她，两人的目光透过大殿的层层雕梁交汇起来。燕妃眼中仍然是满满的深爱，但据我所知，她已许久不曾侍寝。

    武舞之后，便是燕乐相和之歌，繁花似锦。唐宫教坊也沿袭了旧隋精致奢华之风，带着些南朝残留的旖旎，又有胡乐初融的感觉，在武德年间经过不断地改良，很有盛世烟云的味道。

    长安天降瑞雪，夜晚的雪花翩翩旋舞，美不胜收，预示这将是一个好年景。

    襄城、丽质，也带领了一众公主来到陛下身边敬酒。陛下心疼丽质，毫不掩饰对女儿的娇宠。他在丽质手中喝下一满杯的酒，又把丽质揽在身边就坐，不时把案几之上难得一见的珍馐塞入丽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