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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居行默然不应，却听他继续说道：“本知你与池霜剑派颇有渊源，却不想微末恩情竟能让你做到如此地步......”
我望着面前两人，虽都穿着黑衣，可一个是瘦弱的磐石，一个是欲断的粗木。磐石有心便不可移，长松奔着参天去，折断又在几时呢？
灰麻雀微微转头，用侧脸去贴身后的人，望着天喃喃道：“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良善之人。”
薛示惊道：“右丞曾为太子少傅，待诸将如子侄，我初入昭，也承他日夜教导，才有了今日成就......右丞断不会如此，这其中可有别的缘故？”
“是他。”
身旁师父轻叹一口气，像是吐出了一片沉积的阴云，一片藏在心里、片刻不曾离去的云。
薛示跪在地上，凝望着赵让已逐渐僵硬的脸庞，缓缓抬起头，用目光抬起师父微垂的眼眸，缓缓问道：
这灰麻雀效命右丞，似乎在探云门里也是个不小的首领，垂死之际竟如此坦然。见赵居行弯身去扶地上的人，身旁的薛示有些紧张，出言提醒道：“叔父小心！”
灰麻雀听言愣神片刻，脸上笑意未褪，盯着我们道：“侯爷，我没说错吧。”
“是他。”
“宣平七十三年，我第一次带兵，去均州剿匪，误入了叶族人设下的雾阵，困在阵中五日五夜，众人濒死之际，却有一队飞雁衔铃而入，引我们出阵......”
“绪国已有兵马向昆州赶去，右丞暗中勾结绪国中人......太子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我只晃神一会儿，却听见薛示大喊一声。鬓边却来几道细风呼鸣，眼角瞥见师父飞扬的衣摆。
赵居行见面前之人已是强弩之末，便放下了剑朝他走去，俯看着灰麻雀问道：“先夺太重珠，后杀凌江侯，右丞究竟是什么打算？”
身旁的薛示听言猛地上前几步，急道：“叔父，右丞究竟在做什么？”
灰麻雀借着身旁人的搀扶堪堪起身，左手仍握着那深入地下的长剑的剑柄，对着薛示说道：“薛侯爷，我这三哥受过薛将军的恩，最是良善不过。”
“宣平七十六年，刺客潜入京中，我替太子挡下毒箭，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却有一无名方士献上解药和秘方，暗下追查后却发现只是一个地方闲散郎中......”
“你一入昭，赵叔便找到了我。”
“右丞所谋，功在千秋，你们如何懂得？”
薛示不解，眉头拧成一簇：“什么......父亲自戕难道不是愧对完祥将军吗？何来右丞相逼？父亲曾有遗愿，只盼能踏破赤冲、为将军报仇……”
我与师父急忙上前，却见二人气息均已断绝。灰麻雀的笑容挂在脸上，竟是个安详闭眼的模样，可念他所为，便觉得这张脸既是可恶又是可怕。
灰麻雀深吸几口气，似是短暂地压下了胸头起伏，竟笑了起来：“你我同门数十载，我论武功和资历皆不如你......可你一点也不好奇，为何右丞会选了我吗......”
灰麻雀撑着剑在地上喘息不已，自从被花和尚的暗招击中之后，他整个人仿佛像是被点了什么机关，活力一点一点泄出身体，现在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身骨头和苍白的脸。听见二人说到此处，却突然提气插言道：
薛示缓步上前，跪下身阖住赵居行惊诧的双眼。那双手久久停住，轻轻拂过他斑白的头发，薛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早就知道叔父在探云门中，对不对？”
“三哥......你扶我起来吧.....”
赵居行仍是望着地上的灰麻雀，淡淡道：“右丞携虎符和圣旨自永昌点兵，可只令五千轻骑前往腾云关，自己突然转道去了潭阳......一不去昆州接应太子、二又派沈空对你狠下杀手......”
赵居行将他扶起后便撤了手，只在他身侧伫立以待，听他借剑，便知他要自行了断，可手中那柄长剑却迟迟递不出去。片刻，听他开口道：“莫回探云门了，自去找出路吧。”
“宣平七十五年，我同镇西王在西北同赤冲交锋，赤冲设用连弩强炮，我方三千轻骑尽数折损，退路亦被阻断，可赤冲营房夜间失火，连烧三里，我方才可趁机脱身......”
灰麻雀陡然转身，猛地抽过身侧人手里的剑，利落地将长剑自心口贯入，身子却和赵居行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紧紧地握住剑柄，整根蛇剑没入他二人身体，因这变故太快，赵让背后突出的剑刃上却是银白一片，直到那两人逶迤倒地，才从剑尖淌下一股红来。
他已经没了力气，试图提起那柄长剑，却不曾将其拔出分毫，哑然笑道：“三哥，借剑一用。”
言及此处，却又是一阵颤栗，灰麻雀抬头望着赵让，那凶恶的脸上竟有了人气：
那人听完薛示这一席话，摇头叹气道：“示儿......当年你父亲意欲离朝，皇帝不允，右丞又苦苦相逼，万般无奈之下，才自绝谢罪……右丞心机深重，并非如你所想。”
“一直都在？”
赵居行叹气道：“倘若真如你所说，你父亲为何将池霜剑毁掉，却不留给你呢……他又何曾……”
“是他。”
言毕，见他艰难起身，可摇摆两下，又落在了地上。我听那灰麻雀呼吸已经急促，喉头似有源源不断地鲜血涌出，可他又在极力压制，便生出一股断续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