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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秋衍没有再说话,秋阑伸手刚摸上木门,荏弱的气音再次响起。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哥哥,八年前,你从雪族回去时,咳咳咳……”

    秋阑揪心地捏着门扇,踏出房门的脚一时定住,等秋衍咳完,都没动,终于听到后续。

    “当时你身体不好,总是莫名困倦,我给你摸了脉,告诉你是受了风寒,其实是骗你的,那时……你怀孕了。”

    恐怖被揭开面纱,露出了冰山一角,秋阑瞳孔缩起,回身看秋衍:“你在胡说什么?”

    他可是个男人。

    终于得到秋阑的回应,秋衍眼珠发亮,“哥哥其实自己察觉到了吧,哥哥死时,宝宝已经五个月大,有些显怀了。”

    这一刻,秋阑觉得空气莫名稀薄,让他喘不过气,他忍不住伸手抚到小腹的位置,那里现在平平的。

    八年前,就在这个位置,莫名一天天圆起来。

    在天焰城的客栈里,夜晚伴随着蛐蛐叫声,他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惊恐,白天同住客栈的锦家小姑娘笑他,“秋小阑,你怎么那么贪吃呀,那么胖,跟我怀孕的婶婶一样。”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吃多了,整天无所事事,养出小肚子也正常。

    可那晚他被一剑刺死时,肚子好痛好痛,有什么在里面翻涌,就好像……有一个活物般,小小的生命在和他一起流逝。

    是了,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易归雪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跟着他赴了死。

    如果那孩子平安出世,现在大概和易铮一般大了,一定会一样的聪明漂亮,说不定会有一头和易铮一样的银发。

    被刻意自我欺骗,刻意忘记的事实,毫不留情地翻出来,撕扯着他的心脏,秋阑陡然察觉脸上一阵凉凉的濡湿,伸手抹了把脸。

    原来他哭了。

    小腹下仿佛重现当年场景的幻觉,阵阵绞痛,秋阑在泪眼朦胧中捂住肚子,思绪被抽离,呆立原地,许久未动。

    秋衍从床上艰难地翻身爬起来一步步慢慢逼近秋阑,死气沉沉的外表下,灵魂如万物回春,生机乍现。

    眼中是和外表不符的疯狂,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秋阑的脸,珍惜地擦过泪水,满脸怜惜:“是那个人的孩子吧,哥哥从小就喜欢缠着他,可雪王怎会接受人族生的孩子呢?况且他已经有一个纯正血统的雪族儿子了。没关系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会永远陪着你。”

    是了,其实秋阑知道的,易铮是雪族王子,是雪族下一任的王,绝不会是他的儿子,原来他潜意识里,一直希望那是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下意识将易铮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一步步接近,心怀鬼胎。

    别人是借酒消愁,他倒好,直接自己把自己骗过去了。

    *

    飞雪宫,明光殿。

    天色已晚,易铮在寒霜降走街串巷了一天寻找沈玉承,刚回殿里,用帕子擦完额头上的汗,抿着嘴自顾自地不高兴。

    等沈玉承回来,他一定要把沈玉承关在明光殿,哪里也不许去,每天陪他玩,给他讲故事。

    再也不要听沈玉承的话了,他是个骗子,骗自己会回来,却根本没有回来,易铮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被扯成两半,他将帕子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侍女揭开珠帘,躬身柔声道:“殿下,外宫下人总管兔牙求见,她说她知道殿下想知道的事情。”

    易铮意兴阑珊地撇了眼过去:“让她进来。”听听也无妨。

    兔牙被领进外殿,跪在珠帘外叩头,红裙铺到地上,很漂亮。

    易铮皱眉捂住鼻子后退几步,抬手挥挥:“把纱帘拉上,快点,熏死了。”

    侍女们训练有素地上前,见怪不怪地一层层放下纱帘,这位殿下从不是好伺候的人,龟毛得很。

    兔牙咬紧牙关,心里暗恨,面上不敢表现,声音还是恭敬的:“兔牙拜见王子殿下。”

    易铮不耐烦,皱眉:“有什么事快说,说完赶紧出去。”

    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兔牙在飞雪宫也算是独树一帜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若不是为了……她才不情愿给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三叩九拜。

    兔牙憋着气快速道:“奴婢知道殿下一直在找人,奴婢发现了那人的下落。”

    一口气说完,空气静了一瞬,兔牙斗胆抬起头,吓了一跳。

    王子殿下居然就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气势简直与现在的雪王如出一辙。

    “他在哪?”小小年纪,目光却很沉,气势万钧。

    兔牙觉得背上像背了座大山,喘不过气,在王子不耐烦的眼神中战战兢兢地开口:“林词将军!他在林词将军府里!”

    “林词……”易铮喃喃,半晌,恍然大悟,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冲出明光殿。

    兔牙还跪在原地,她心里恼火,觉得殿里的侍女都在暗中看她笑话,想站起身,腿却一直发软,努力了好几次都趴在地上。

    她怎么忽略了,这位王子平日再不着四六,也是雪王的儿子,雪族未来的王,是她小看了,她不由有些担心,自己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施……

    第18章

    秋阑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平静,一种麻木的平静:“时间不多了,我要想办法离开雪族,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秋衍眼睛瞬间亮起来,他就知道,哥哥永远狠不下心对他,只有哥哥,他只有哥哥了。

    他期盼地抬头,踌躇难安,小心翼翼:“哥哥真的愿意带我一起离开吗?哥哥不怪我吗?”

    秋阑咽下口中苦涩,轻轻点头,婵婵还在外面等着,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今晚我会试着避开侍女出来,如果找到出去的办法,我会点燃将军府西边废弃的院子,你看到火光,就在院子里等我。”

    小声说完,不等秋衍回应,秋阑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走出房门,一步一步,格外坚定。

    等人走了,秋衍神经质地咬住大拇指,眼睛微微发红,死命地啃,感觉不到痛似的,哥哥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吧?

    不会的。

    可哥哥肯定恨死秋家人了,会不会只是在骗他。

    他这次不能放走哥哥了,他要牢牢抓住哥哥,只有他们两个人……

    秋阑走出去,婵婵不在院子里,院门半敞,随着风拍打墙壁,“吱……呀,吱……呀……”

    院内的鸟惊飞一片,在半空叫着盘旋,天完全暗了,黑沉沉压下来,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秋阑顿住脚步,一片黑色的鸟羽颤颤巍巍从空中飘下来,他伸手接住,羽毛上沾着点点血迹。

    这是从哪沾来的?

    婵婵?

    他凝眸,慢慢走到院门内侧,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影,浅绿色的衣服,半明半暗中,地上晕染开一摊血迹,如丛中开出的一朵花。

    秋阑手一抖,呼吸急促起来,抬头四处环绕一圈,一切如常。

    方才他和秋衍在屋内说话,居然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响动,凶手是走了还是依然藏在院内某处,正窥探着自己。

    他用脚将半开的那扇院门完全踹开,露出地上完整的尸体,婵婵一头银发散开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睁的圆圆的,正对着秋阑,漂亮的脸蛋在黑暗中青白。

    秋阑抿唇,情绪波动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他和婵婵毕竟没什么交情,谈不上为她的死难过,婵婵到底因何而死,杀她的人最终目的是她。

    还是自己?亦或是秋衍?

    若是第一种,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毕竟婵婵是林词派来监视自己的。

    秋阑退回院里,拿起靠墙的扫帚,手还未收回,右后方突然闪过一个鬼魅般的黑影,他神情一变,扫帚把当机立断捅到那个方向,扑了个空。

    银色光华一闪而过,黑影再次出现是在他的前方,正脸没有对着他,是个雪族,秋阑总觉得侧脸的阴影有些熟悉。

    他低声问:“你是谁?”

    内心有些无力,人族对上雪族,毫无胜算,种族差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黑影没有说话,利落地捏住他的后颈,秋阑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眼睛半闭半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有一个人把他扛到背上,另一个抱怨:“抓这么个东西,还要派两个人过来,兔牙也真是老糊涂了。”

    另一个人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噤声,你想被林词发现吗?”

    这声音……

    虽然声音的主人极力隐蔽,但秋阑天生对声调敏感,在失真的声音中,硬是辩识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居然是他,奉兔牙之命来抓自己吗?飞雪宫还真不是个安宁的地方。

    *

    很冷,像躺在一块冰块上,还好怀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源,缓解了濒死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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