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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屿身上, 看不到一点曾经那人的影子。
于是他从潜意识里开始怀疑、排斥, 不愿他们是同一人。
但他们又那么像。
江屿时而冲动莽撞,时而圆滑诡诈。他可以心狠到玩弄人心,也可以坚韧到十年如一日地隐忍,也会为了那一丝情意,不顾安危冲进火场中救人。
是彻底矛盾的一个人。
若真的是他……
嘎吱一声, 树干在他手中断裂。
而待他再抬起眼时,瞳孔中却掺杂着一丝猩红,像是隐忍到极致的一匹野狼,眸中充斥着绝望又迫切的光。
牢中。
江驰滨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半旬之久,处决迟迟未落。
但毕竟是皇子的身份,牢狱生活也并不差哪去。三餐饭食都是府上人特意送过来的山珍海味,连牢内地面都铺上了一层厚实保暖的毛毯。
而他本人却像是疯癫了一般,每天昼夜颠倒,送来的饭菜根本不吃几口。开始的几天尚且挣扎吵闹,偶尔向前来送饭的人打探外面的情况。后来便是整个人双目放空,安静得一动不动,只是偶尔迸发出几声极其凄厉的笑意。
他在牢中昼夜不分想了四五天,也没搞清自己的计划是在哪里出了岔子。
此事他可谓办得极为谨慎,了解真相的人一只手能数得清楚。
那下毒与栽赃萧向翎的侍女更是他精挑细选,与她以兄长性命为筹码,本应是毫无差错。
是他亲眼看见江屿喝下了那壶酒,而对方却安然无恙;而自己并未给丞相下毒,对方却毒发命毙当场。
是江屿,他从一开始,从宫宴当晚就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他指尖狠狠刺进拳头中,甚至扎破皮肉,渗出了血迹。
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得不将事情一遍遍在脑内回放,一个个审视自己身边的人,被迫去怀疑自己曾信任的心腹手下。
他机关算尽,为的不过是让江屿在他母妃忌日当天中毒而死,好顺势重翻旧案,将太子扳下台。
为的不过是殿上那九五之尊位。
可如今,别说储君之位,就连性命都堪忧。
悬在头顶迟迟未落的铡刀最为致命,因为那会逼疯人的神智,让人沉浸在没有尽头的恐惧与怀疑当中,再没有了斗志与勇气。
他又怎会不疯?
脚步声从暗廊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令人抓狂。
他麻木地抬起头,冷冷望着牢外的一把明火。
来人一身白衣,手握折扇,举手投足间透露着无边的温润儒雅。
那人脚步停在囚室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落魄的身形。
“太子殿下。”门口的狱卒皆行礼。
太子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却始终锁在地上的人身上。
“……哼。”地上的人抬起眼皮,冷笑,“来看热闹?你算什么东西。”
太子面上的温和儒善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冷漠而鄙弃的面孔。
他没理会地上那人的挑衅,只是沉声道,“北疆残党作乱,我会率军出征,不日即将启程。”
江驰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愣,“怎么不是萧向翎?”
“有人举荐了你,父皇说,你与我一同前往。”
江驰滨实打实地僵在了原地,他的双目陡然睁大,满脸不可置信,随即又欣喜若狂,几乎要从地上爬起来。最后却又强硬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神情阴暗狠厉。
“你是想这路上杀了我是不是。”他声音颤抖,双目通红,“天下人皆知你是仁厚儒雅的太子殿下,却没人知道你做过的那些肮脏事情,十七年前……那时候我就不该帮你包庇,就该把你的真面目撕开展示在天下人面前。”
“十七年前,是你非要心软留他一命,而后又对他百般纵容。十七年了,你这兄弟情深的戏码还没演够吗!”
话说到一半,他又开始发出不自然的尖锐笑声,仿佛嗓子被卡住一般,“可他知道什么,他若知道你曾经做的事情,会有多恨你。你不傻,可你为什么,一定要一直护着他。”
他良久才止住笑意,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着极致的光彩与恨意的快-感,“江屿他不喜欢女人,你不是不知道吧。”
感受到太子身体一僵,笑意便更浓重了几分,“我看得出,你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你,真是可怜。”
太子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怒意,却转瞬间被冷漠遮掩。
他强压着怒火,直到平稳的气息略有颤抖,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
“你那漂亮的公主太子妃也很可怜。”江驰滨继续笑道,“而太子殿下你也真是心胸宽广,不久前还听说你在怂恿父皇给江屿找个妻室,最后怎么没了音讯,是不是被江屿给推了?”
太子越是不说话,他就嘲得越起劲,“你说说看,人家江屿都知道,不喜欢的东西要推开,而你怎么就从来不懂这个道理。”
这话便是另有所指了。
沉默良久,太子却终究没吭声,也没反驳,只是转身要离开。
却又被江驰滨陡然叫住。
“话还没说完,太子殿下怎么就先走了呢。”他笑道,“话说到十七年前,你身边养的那条狗,还在你周围乱吠吗?”
良久,太子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但却令人觉得,这摇头并不是否认对方的问题,而只是单纯地表达无奈,亦或是不想回答。
他转身离开,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在晦暗的牢火中,轻轻吐出几个字。
“北疆战场上见。”
而那一向温和的目光中,却是透露着明显的杀意。
数月过去。
冬至,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江屿府上的三盆火炉变成了四盆。只是站到门口,便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甚至令人窒息的热气。
江屿身体恢复得很好,顾渊整天琢磨着怎么让膳房做点滋补的餐食,给他们家殿下送过来。
而江屿那一向苍白的脸,也好不容易沾了点血色。
这段时间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
魏王做得轻松得很,没有饥荒,没有刁民闹事,大小事情都被别人处理得妥帖,江屿不过偶尔翻翻文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斗米的事情。
北疆战事反复,捷报常有,奈何北寇狡猾,总是清缴不到根源。
皇上最近龙体还算安好,看那矍铄的精神气,再撑几年也不成问题。
除了偶尔在堂院内练剑,江屿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斜靠在塌上,看顾渊上次带回来那些民间杂事,偶尔掺杂着几本动作画本。
杂事中提到不归山,他便总能想起自己颈上的玉,以及缠绕多年的那些诡异梦境。再深入去想,便是在山洞中试图向萧向翎探寻不归山传说,而后心血来潮问的那一句话。
他问:“那传说中的鬼,是否就是萧将军你?”
对方自然是摇头否认。
但若细想,却终究有些不对。话问出的一瞬间,对方却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才极其轻地摇了摇头。
轻得像是随意的敷衍,又像是刻意在隐瞒些什么。
现在回忆起来,萧向翎对山上的地形也是熟悉得不寻常,对两个位置隐秘的山洞都了如指掌,并不像是第一次前往此处。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而今竟也对不归山好奇了起来。
念及此,脑中却又有一映像始终肆意地向外钻——是那冬日初雪的深夜,披在身上的一件厚实的裘衣。
自从那日二人交手后,便是许久未见了。
虽说平日里二人并无什么见面的契机,但江屿却总是觉得,对方像是有意在避着他。
毕竟也在情理之中。
可那雪白的裘衣,却愣是不听话似的往脑海里钻,让人心烦。
“备驾。”江屿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对顾渊吩咐道,“去夏大人处。”
宫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步辇内却依旧泛着冷,时不时有风吹进来。
顾渊坐在江屿身边,为他盖上了那件雪白的裘衣。
“顾渊。”江屿斜靠在车壁上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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