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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如往昔的陈设,只不过额外多了一个楠木物架,上面摆着近期的木雕,意态神色比之前更胜一筹。
他踉跄走进去,满室皆是承载着他爱意的物件,无一不昭显着他的愚蠢可笑。
他原本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没有希冀,没有欲求,直到她突然到来,黑寂的生活才燃起光亮。本以为夙愿距他只有一步之遥,而今日的所见所闻毫不客气地打破了镜花水月——
假的,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皇叔给他设下的死局。
初牵的手,温柔的吻,床榻上的缠绵,所有回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苦痛,有多甜蜜就有多心酸。
她执意将他空寂的心填满,再狠狠击碎,这次连个躯壳都未曾剩给他……
真是残忍。
“朕不过是偷偷的喜欢你,为何要来招惹朕,为何要给朕希望?”元衡蹒跚上前,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顾菁菁,乌睫一颤,哽咽落泪,“原来认真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结局吗……”
“你究竟是有多爱皇叔,要为了他来诛朕的心!”
黯淡的灯烛下,他神志崩溃,撕心裂肺的质问着。
委屈和心酸在一刻猛烈爆发,他发疯似的拽住所有的木架,一个一个全部拉倒,木雕稀里哗啦坠落一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
“陛下!”
福禄和几个内侍闻声赶来,站在外面不敢轻举妄动。
一地狼藉,痛彻心扉。元衡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陛下——”
“传太医——”
在众人的惊呼中,元衡的思绪愈发渺远,如同魂魄出窍,直至坠入黑暗的深渊。
而这对他来说,竟是大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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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惠风和畅。为了解除顾菁菁的心结,元襄来到延英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沈磬岩。
沈磬岩禀道:“陛下巳时不到就出宫了,但因昨日交接忙碌,何时回宫不得而知。”
“没用的东西。”
元襄叱责一句,只得亲自上阵,前往紫宸殿探探虚实,不料皇帝并未在此。
许是犯懒没起身,这么想着,他复又来到太和殿,然而却被福禄拒之门外。
“陛下偶感风寒,急需静养,王爷先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给您。”福禄恭顺作揖,“咱们盛朝的江山还仰仗您把持呢。”
元襄心觉蹊跷,蹙眉问道:“陛下怎会突然得了风寒?”
“春寒料峭,是奴们服侍不周,让陛下着了风。”福禄垂首请罪,“奴们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恕罪。”
眼见在此问不出所以然,元襄懒得理会福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朱门,交待几句好生照料,兀自回去静观其变。
不曾想入了三月,陛下还未康复,连太和殿的门都不曾开过,顾菁菁的信亦是有去无回,委实透着古怪。
回想到那晚的光景,元襄不禁认真起来,难道侄儿真的去了南康夜市,窥知了些许?
斟酌须臾,他派人唤来内谒者监邵纬。
邵纬本在内侍省当值,得到传唤立马寻了个由头离开,步履匆忙,不曾留意身后有人盯梢。
到了延英殿,元襄开门见山:“太和殿那边是什么情况,为何陛下的风寒还未痊愈?”
邵纬垂首道:“奴也不知,奴已经小半月未见天颜了。”
“想办法到御前探探。”元襄将草拟好的升任给事中的诏书扔给他,“能不能盖上玉玺,就看你自己的了。”
邵纬乃是清贫人家出身,全家人都指望他升官发财,当下激动的难以自持,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王爷就是奴的再生父母,奴定为王爷马首是瞻!”
这厢离开延英殿,邵纬即刻回内侍省寻了个由头,跑去御前晃悠。
融融春日下,福禄守在太和殿前,弓背虾腰,意态萎靡,俨然没有往日颐指气使的模样。
邵纬将内务折子交给他审阅,担忧问道:“干爹,外面春光大好,若出来透透气,必定有利于龙体康健,为何陛下足不出户?”
福禄没好气的瞪他,“长嘴就是让你瞎打听的?”
“哎呦,干爹莫气,儿子这不是担心嘛。”
绍纬作势打嘴,恰逢内侍送来汤药,壮起胆子,赶在福禄前接过来,“干爹近来辛苦,您老歇着,儿子替您忙活去。”
这头刚要往殿内扎,人就被福禄拽回来。
“放肆!”福禄一脚踢在他的腿弯处,喝道:“这里何时用到你来献殷勤?麻溜滚!”
冷不丁挨一脚,邵纬勉强正住身子,好在汤药没有泼洒出来,要不然可是忤逆大罪。
“得嘞,儿子这就滚。”
他陪着笑交还汤药,只能另寻时机再来,垂首离开太和殿时,心头一阵忿然不平。
这该死的福禄,横什么横?不就是气运比他好些吗?
风水轮流转,待陛下归天,看他不整死这只丧家犬!
那厢福禄亲自端着汤药进入太和殿,小步走到龙榻前,低声说道:“陛下,该用药了。”
三月的天,殿内还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鎏金四角缡龙炉内燃着特制的安神香,袅袅烟霭自周边孔洞而出,弥散到各处。
元衡只着中衣倚靠在妆蟒叠绣的软垫上,不言不语的望着福禄,乌青的眼圈,白惨的容色,目光空洞,犹如看淡生死一般。
身侧楠木匣子里装着完好无损的信笺,俱是近期陆陆续续收到的,曾经无比期待,而今却一封都不敢看,他就这样不知日夜的苦熬,磋磨着自己本就孱弱的躯体。
“奴求求陛下!喝点汤药吧!”
福禄跪在地上,一下下磕头,惹得元衡心烦气躁,干哑无力的嗓音回他一句:“出去,别来烦朕。”
说完,身后软垫一扔,复又躺回龙榻,转身朝里不再吭声。
日日重复的光景让福禄心急如焚,他无奈叹气,饶是知晓毫无用途,依旧抱着侥幸把汤药放在榻边矮几上,默默退出太和殿。
外面阳光剌剌,刺的他眼眸发酸,寻常人亦经不住这般自磨,莫说体弱多病的皇帝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
“我呸!”他狠啐一口,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借着皇帝午憩的空档,换上常服私自出宫去了。
马车行至达官显贵居住的金雀街,停在一处阔绰奢华的府邸前,三间一敞,檐坊巍峨,黑底金边的门匾上书“太尉府”,乃是先皇特赐越制所建。
管事见宫里来人了,迅疾引着进了府邸。
过了三道内仪门,福禄站在一栋秀甲楼前,跪在廊下叩首道:“奴张福禄问太尉安!奴斗胆特请太尉出面,劝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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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沉沉,整座大明宫蛰伏与夜幕之下,零星宫灯罗列其中,安静,肃穆。
太和殿内东西各燃两盏千烛宫灯,饶是如此,光影依旧黯淡,伴随着朱门打开的声音,夜风灵巧钻入,拂动簇簇火焰,金龙祥凤,琼华宝顶,竟显鬼气森森。
元衡侧躺在龙榻上,四周幔帐低垂,甫一听到窸窣的脚步声,徐徐睁开眼睛,“朕说过,不要来烦朕。”
了无生气的话说完,脚步声依旧未止,离龙榻愈来愈近。
心火遽然烧起来,元衡不满轻嗤,折起身子撩开幔帐,“耳朵聋了吗!滚出去!”
那人置若未闻,迈着方步自暗影中徐徐现身,身着挺括的皂色圆领袍,昂藏七尺,须髯络腮,浓眉下是一双圆而深邃的眼睛,锐利如鹰,腰板笔直地站在距龙榻一丈远的地方,不怒自威。
元衡一愣,面上怒意顿时消散,少顷自龙榻起身,中衣中袴,赤足踏在毡毯上,乌黑的发没有拘束地垂在身后,凌乱不堪。
“老师,您怎么来了……”
“臣再不来,陛下怕是要把自己作贱的西去了。”宋湛声洪气朗,行礼后端详着眼前人,言辞犀利,无甚君臣客气:“摄政王不过是用了美人计,想在陛下身边立个暗桩,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及时饮药补身。”
元衡惊愕,立时明白过来,定是御前之人背着他跑去太尉府搬救兵了,不出意外,太尉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
能有这么大胆子的,定是张福禄。
他如同再中一记暗箭,垂在身侧的手徐徐攥紧,冷眼瞪向外面,“福禄!你给朕滚进——”
“陛下莫要迁怒旁人!”宋湛高声喝止,“大家前后忙碌,都是为着陛下安好!”
自元衡记事起,宋湛就已领帝师之职,提点四位皇子。元衡年岁最小,母家刘氏与宋家同为兖海世家,自然受到些许优待。宋湛肃正少言,功业要求苛刻,曾经四位皇子俱是怕他,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如今十载已过,宋湛严师态度摆出来,元衡不敢再喧吵,满腔怒火皆化为委屈,薄唇发颤,无力倾诉:“老师,为何皇叔要这样对我?我处处依他,敬他,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还不满足,亦不肯等朕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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