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记得了(1/1)

    思明是藏不住话的,一出天璇府,立刻跟何川说,我知道你想问得要命,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没关系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川笑起来,说我还真是想问得要命,就是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你让我再想想,说完装模做样,摆出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来。

    思明等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提醒他说,你最想问的,肯定是为啥我说从家里出来玩儿,结果却是什么劳什子的殿下吧?“

    何川右拳一敲左掌,说可不是嘛!但我觉着这当中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一个外人问东问西,不大妥当。

    思明很豪爽地一挥手,说,没啥不妥当,也没难言之隐。我就是在宫里待腻了,出来晃晃。这微服私访的事么,当然是要瞒着身份的,又说,思昭是我二哥,我还有个大哥,很多年前就死了。

    何川就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原来如此。

    这里是大齐地界,当今天子在位多年,恩泽惠天下,在宫里和民间都很有些风流韵事,就是运气不好,二三十年了,也就和皇后生了一个儿子。

    十三年前北疆战事,太子思旸奉旨督军,却死在了异邦。消息传来,满朝震惊。皇后一病不起,也再没断过眼泪,第二年就抑郁而亡。那倒霉皇帝先死了儿子,又死了老婆,要说性情不变都不行,率军平定边境后,从此不往三宫六院去。大臣们倒是忠心的,拿社稷江山出来再三地劝,他也只在在几个表亲的儿子里选了思昭进宫,赐姓改名,收了义子,只等他成年,就可以继任太子。

    思昭虽然也是皇室血亲,但这样一步登天,当然有人会不服。不过他人聪明稳重,办事又体面周到,几年下来,大家逐渐归心,也就没了异议。

    谁知道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意料之外的事也十之八九,思昭进宫不到三年,就有传言说,皇帝早年在民间留下个私生儿子,如今也有十五六岁了。皇帝但凡听说了这种消息,总是宁可信错,不可放错,于是立刻派人去查,吩咐查到了先把人带进宫再说——那人当然就是思明了。

    思明亲妈死得早,也不知道亲爹是谁,也没身份表记,却长着一张和齐帝年轻时像了六七分的脸,这便宜儿子想不认都不行。但这事不能昭告天下,说出来显得帝王荒淫无道。就说是游龙戏凤,正德帝留的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再说,也没实打实的证据,说这俩就是老子儿子。所以对外呢,只说又收了个义子。那些老百姓不晓得缘故,光看到这皇帝左一个干儿子,右一个干儿子,不免私下里八卦,可怜这他想儿子想疯了。

    所以顾思昭和顾思明两个名义上是兄弟,实际也就是个远房表亲。但宫里除了太监宫女,也就这两个年纪地位都差不多的。思明心大,没多久便开始二哥思昭地混叫,兄弟不像兄弟,亲友不像亲友。不过他年纪小,又正得宠,所以没人管他。

    思明虽然进了宫,又和思昭亲厚,但生就的性格改不了。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立刻就发现虽然城里是热闹的,但宫里就能闷出鸟来,一天天这日子过的,那是一百个不乐意,终于有一天偷偷溜出去,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现在他把何川当好朋友,真的是推心置腹,说,你见过我二哥啦。我这就要进宫,你没官职,没法一起进去,得等到春试比武……

    何川打断说,不急不急,这进宫嘛,也不急在一时。

    思明听了,更觉得对方是知己,点头像鸡啄米,说,可不是嘛,我也这样想。宫里真的没啥好玩的。这边也要礼,那边也要礼,不闷死也要烦死。

    何川听他抱怨,忽然说,后来和你二哥说话的那个,他是谁?

    思明一愣,说他啊,他是思昭的朋友,叫苏远芳。他是……

    何川不等他把这些说过的事再说一遍,就接口说,他不姓苏,姓萧,是从前北燕的人,是不是?

    思明一听就说,哎哟,你看出来啦。

    北燕是从前在大齐北方的郡国,十几年前国家被灭,人也死了不少,活着的那些离开故土,迁入大齐。这些人被定成贱籍,不耕种,不放牧,不从军,不入仕。有些懂医的,就去做游方郎中,行医开药,其他的要么做戏法杂耍,要么做优伶娼妓,靠这些下九流行当谋生。

    思明佩服了一会儿何川老江湖,有见识,一下就看出苏远芳的来历,又说,反正他是思昭的朋友,比我认识他还早。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呆了有三四年了。这姓也是思昭改的。你也知道了,那些人里有很多是姓萧的,后来我父皇不许再用这个姓,就全给改了。

    他说了一堆,有用的消息没多少。何川抓抓耳朵,说你父皇还最好那些人全死绝呢,现在你二哥倒和人家交了朋友,他也不管?

    思明说,胡说八道,那些人眼下不还活得好好的。

    何川笑笑,不说话了。

    思昭送那两人离开,回来见苏远芳还站在原地,就先坐下,叫他也坐下,说,他们走啦,你不用那么小心,又说,从前思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来献宝。现在交了个好朋友,也要带过来给大家瞧瞧。我刚才陪着他们,可怠慢你了。

    苏远芳摇头说,哪有这样的事。

    思昭拿起桌上的茶壶又放下,笑着说,我本来预备了新茶的,思明一来,全给糟蹋了。他把自己的茶杯推到苏远芳面前,说,你喝我的吧。

    这动作亲昵得已近狎戏,思昭做起来却再自然不过。苏远芳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并不在意茶水好坏,只问,你先前是什么事找我?

    思昭说,原来是有事的,现在没事了。他见对方不明白,就解释,先前边境不稳,有地方官送奏章,请朝廷出兵平乱。

    苏远芳说,所以宫里是想……他说到这里停下,呵了一声。

    思昭点头说,父皇原本想让我跟着去。不过因为先前大哥的事,这次要把什么都先布置周全,所以耽搁了。但现在思明回来,他一进宫,这事恐怕是要给他的了。

    大齐国风一向尚武,掌皇权前必定先掌军权,历任太子,个个都有军功。到登基当了皇帝,也总要扩充疆土,才能留名史册。眼下要肃边,哪个皇子跟了去,就是对哪个的试炼。这几年齐帝对思明偏爱器重,人人看在眼里。机灵点的呢,这就从奉承二殿下转成了奉承三殿下。坚持立长不立幼的,那当然也是有的,不过更多人还骑在墙头两边观望,随风摇摆。

    这时苏远芳说,宫里既然想让你去,三殿下又刚回来,不一定会再更改。他停了停,又说,就算要改,三殿下年轻好动,军队里那些文书印鉴,粮草车马的事,他未必有耐性去管。你要是想一起过去,也是个理由。

    思昭想着这话,说,“要是让思明去,父皇一定会派几个能干的主簿长史去辅佐。何况我就算想去,还不能直接提出来,不然”,他笑了笑,“不然我别有用心,可不就叫人看出来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完这句,再看苏远芳,看到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问,“怎么了?”

    苏远芳迟疑了一下,说,你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边境?

    思昭立时知道他想问什么,宽慰他说,“是西北方向。听说有西赢蛮人流窜了过来。”

    苏远芳听他这样说,点了点头。两人心里都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也是一直惦记的故土,早就没有了人烟。

    思昭要逗他说话,说,思明不在时,天璇府每天总要接几张拜帖,眼下他一回来,这里就该清净了。

    苏远芳知道思昭不会为了这些介意,只为了岔开话题,说,人性趋利,也是常有的事。

    思昭就笑,继续逗他,那你会不会这样?又说,你总是会帮我的,是不是?

    苏远芳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回答,二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定尽心报答。

    思昭没听到想听的话,还被换成敬词称呼,只能叹口气,说你这人……也没说下去,从桌下拿了只铃铛摇了摇,就有仆人过来,把茶具撤了。

    思昭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对苏远芳说,天也晚啦,我留你住一晚,好不好?

    这时寅时已过,昴时没到,太阳虽然偏西,还亮堂堂地挂在天上,但思昭说这话时眉眼含笑,就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他以为苏远芳一定会答应,看到对方有些犹豫,就问,“怎么?”

    苏远芳说,这几天有两个学生在。我不回去,恐怕他们会记挂。

    思昭要是一定要留,只要说派人去他家里报个信,苏远芳就不能推脱。但他不想勉强,只说,“好,那等他们走了,你是要补偿我的”,站起身,要送他出去。

    苏远芳却没动,叫了声思昭。

    思昭说,“什么?”

    苏远芳踌躇了一下,说道,“北方不像南方,没那么多毒虫瘴气。但现在临近春夏,也会有虫蚁疫症。那里的水土草木和这里又不一样,你真的要去,能不能先把军中的草药单子给我看看。”

    思昭听他这样说,心里十分喜悦,笑着说,那我先多谢苏大夫了。

    苏远芳说了这些,起身告辞。思昭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柔声问他,“远芳,父皇这次发兵边关,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从前的事?”

    苏远芳手掌一颤,却没挣开。但他不说话,思昭就不放手,过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思昭知道问不出什么,听他又说了一次“告辞”,才缓缓把手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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