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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感到身后的两口棺材,仿佛两双暗夜里的眼睛,注视着他、吸引着他、谴责着他,他便感到芒刺在背,手足僵硬。

    谢无风见他傻傻地站着,便动手将棺盖合拢。

    “等等!”纪檀音想了想,俯身凑到棺材里,试探着摸到黄筹的眉骨,掌心向下一推。

    本是徒劳的尝试,然而当他直起身时,竟发现尸体的面目有了变化,双眼自然闭合,唇线恢复平直,神态由凶煞转为安详。

    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又等了一会,不再有怪事发生,谢无风便将棺材严丝合缝地盖上了,说道:“走吧。”

    纪檀音踌躇着转身,目光落在纪恒的棺材上,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

    谢无风问:“还要看看你师父么?”

    纪檀音摇头,纪恒身中入骨青而死,遗容并不美观,宛如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他不肯接受这样的师父,更不愿回忆起那日梦魇一般的场景。他宁愿冷漠无情、铁石心肠……如果能够做到的话。

    他们离开祠堂,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走,脚下踩着无数凋零的秋菊。谢无风问纪檀音,是否要亲自护送纪恒的灵柩回玉山:“我的意思,你身体还未痊愈,不必舟车劳顿,由熊镖头将棺木送回更为妥当。另外,今早镖局收到你二师兄的消息,他已从西域折返,后日便将抵达问灵峰,到时由他接应熊镖头,安排下葬之事。”

    纪檀音不答话,瘦削的侧脸也瞧不出波动,谢无风解释道:“我并非不顾念你们师徒之情,只是——”

    “我明白,”纪檀音挤出一个暗淡的笑,稍微拔高的音调里带着自欺欺人的洒脱,“逝者已逝,比起扶灵回乡,为师父报仇更重要。”

    他说话时,一缕白汽从口中呼出,很快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谢无风搭着他的肩膀,稍微把人往怀中揽,问:“冷不冷?”

    “有点,”纪檀音从余光里,看见了属于纪恒的那口棺材,它慢慢地倒退,终于,消失在飘荡的白幔之后。回过神来,他眨了眨满是水雾的眼睛,茫茫然地问:“要立冬了吧?”

    “还有两日。”

    “嗯,”纪檀音挽着谢无风的手臂,没话找话地说,“好快。”

    穿过花圃,又见那片曾引得他们争吵的木芙蓉,花朵全谢了,仅剩弱不禁风、颜色暗淡的茎叶在摇摇晃晃。

    木芙蓉后面传来几个小厮的议论声,他们耳力好,老远就听见了。

    “劝又劝不走,这可如何是好……也不敢推搡,要是伤着了,哎哟,玄刀门肯定不会放过我!”

    “是啊,老爷一个滚字,我们难办啊。”

    “那翟小姐也真是的,即使大少爷并非为她所害,她也脱不了干系,还敢上门来!”

    几个小厮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语气颇为烦恼委屈,言辞也愈渐激烈。纪檀音与谢无风慢慢走到他们身后,仅有一步之遥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登时,小厮们全都住了嘴。

    “怎么回事?”李澄亦仰着脸打量几个下人,他天生眉毛疏淡,眼尾下垂,以前肉乎乎的时候,面相让人觉得喜庆可爱,如今瘦脱了形,便显得严肃阴沉了,丫鬟小厮们在新奇之余,再不敢像以前一样逗弄他。

    一小厮道:“回小少爷,玄刀门……翟小姐,求见老爷夫人,老爷让我们赶她走,我们又不好对她动手……”

    李澄亦微微蹙眉,问:“我娘怎么说?”

    “夫人卧病在床,老爷不让打扰。”

    李澄亦点头,沉思一阵后,说道:“你们去把翟小姐请进来,茶水款待着,我一会去见她。”

    仆役们还不习惯听他发号施令,且李从宁明确吩咐了将翟映诗赶走,他们不敢违抗,因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动。

    李澄亦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见自己说话不管用,气得脸蛋发红,重重一跺脚,瞪着圆眼:“还不快去!”

    小厮们一哄而散,李澄亦喘着粗气,瘦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他转向纪檀音和谢无风,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来,问道:“小纪哥哥,你身体好些了么?”

    纪檀音点头,两人相顾无言一阵,他说道:“瞧你,现在也有模有样的了。”

    李澄亦抠着指甲,慢慢低下头:“谁叫大哥不在呢……”

    但他很快又扬起脸,撑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我爹说,要带我去少林寺,拜方韶住持为师呢。”

    谢无风温柔打趣:“难怪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李澄亦冲他吐舌头,又跟纪檀音挥手:“我去见翟小姐了,公谦老儿送来的药都在厨房里煮着,小纪哥哥,记得按时喝啊。”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走了,瘦弱的背影在小径上颠簸。

    纪檀音看了很久,用力抓着谢无风的手,一言不发,只是叹息。

    第71章 旧鬼哭

    谁也想不到,翟映诗到雄图镖局拜访,竟是为了与李澄阳结亲。她一个人来的,满身缟素,头簪白花,孤零零地坐在敬德轩中,面庞依然清秀,却透着消沉的气息。

    桌上的茶盏腾起袅袅的水雾,似乎是迷了眼睛,她往左侧别开头,于是看见了站在门槛外的李澄亦。

    四目相对,彼此都是一怔。

    “姐姐,”李澄亦吃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对翟映诗微笑,“姐姐果真漂亮,难怪我大哥那般喜欢。”

    “澄亦,”翟映诗有几分生硬地念出对方的名字,“是吗?”

    李澄亦点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慢慢地靠近,眼神坦荡而纯真。

    翟映诗离开椅子,在李澄亦面前半跪下来,与他眉目齐平,试探着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李澄亦紧张地绞着双手,模样乖乖的,还带着一点怯意,又成了那个倍受宠爱的小少爷。

    “姐姐,”他红着眼角问,“我能抱抱你吗?”

    过了一盏茶功夫,翟映诗被带到主屋,与李从宁夫妇相见。

    李从宁对儿子冤死一事不能释怀,虽知翟映诗也是受害者,但仍控制不住迁怒之情,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还责备李澄亦:“谁许你把她带进内院的?”

    “你声音小些吧,”谭凤萱从病床上支起身子,稍微将帐幔拨开一点,温和地问:“翟小姐,你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翟映诗向二人行了大礼,回答:“多谢伯母挂怀,如今我娘的左手已能活动了。”

    谭凤萱点头,道:“你来镖局,有什么事?”

    翟映诗三言两语将来意说了,忐忑地抬起脸,不敢看李从宁,只是咬着嘴唇,哀求地望着谭凤萱。

    李从宁冷笑:“荒唐!你不过是猫哭耗子罢了,我儿子死了,死了!你嫁过来有何用!”

    翟映诗不卑不亢,平静道:“伯父伯母年纪大了,我嫁过来,可以协理镖局,教养小叔子。”

    李从宁张了张口,想要驳斥什么,最终哼了一声,转开了头。

    谭凤萱沉思片刻,说道:“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更何况是冥婚。澄阳之死,罪魁祸首并不在你,你无须赔上后半生。我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也不愿耽误你日后的幸福。更何况,想必来这里是你的主意,你爹娘还不知情吧?”

    翟映诗静默片刻,脸上显出倔强的神色,坚持道:“澄阳待我情深义重,我代他尽孝,也是理所应当。伯母不知,我已快三十岁了,情爱一事,哪还有什么指望。与澄阳结亲乃是我心甘情愿,望伯父伯母成全!事后我自会告知爹娘,他们一定不会阻拦!”

    说完,磕了一个头。

    李从宁粗声粗气道:“我可受不起!”

    李澄亦将翟映诗搀扶起来,央求道:“爹,娘!”

    谭凤萱将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有些无奈地望着翟映诗,叹了口气:“翟小姐,我且问你,若澄阳还活着,你可会答应他的提亲?”

    翟映诗犹豫地抿了抿嘴,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愿意,”谭凤萱咳个不停,被丈夫强行按回床褥上,她从帐幔中伸出一只暗黄的手,轻轻摇了摇,“你回去吧。若愿意认我做干娘,不时过来看一眼,我倒很愿意,这结亲一事,还是算了。你也别气馁,年纪大了又如何?指不定,缘分还在后头呢。说到底,是澄阳与你无缘啊……”

    她语带哽咽,李从宁也淌下泪来。翟映诗拜了两拜,捂着嘴离开了房间。

    出了院子,她没头没脑地瞎走,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片,直到在花圃转角撞上了人,才仓皇地停下来。

    “翟小姐,”纪檀音听闻恒山派搜到了夜魔踪迹,急不可耐地去找李从宁求证,没料到半路上遇到泣不成声的翟映诗。

    翟映诗扶着一旁的石凳坐下,含糊地答应:“纪公子。”

    纪檀音见她偏头躲避自己的目光,知道不便停留打扰,招呼过后就走了。

    “是真的,”在主屋前的小院里,李从宁对纪檀音细说了搜捕夜魔与花月影一事的进展,“如今已能确定他们躲在太别山的华鼎峰中,洗砚山庄、紫松会两派弟子将山峰包围,明彪华发信给我,要我召集各路英豪,上山诛魔。”

    纪檀音握紧拳头:“我也去!”

    “你……”李从宁停顿片刻,终究没有阻拦,只是叮嘱道:“你大病初愈,要当心身体。”

    “嗯。”

    他们一个丧子,一个丧父,两厢对望着,无话可说了,只能作别。

    纪檀音顺原路返回东厢,路过花圃时,见翟映诗还坐在石凳上发呆。他犹豫了一阵,默默走上前,在她身畔坐下。

    翟映诗泪痕已干,呆呆地望着一个泥泞的脚印出神,那个狭长的浅坑里有许多被碾碎的落花和枯叶,肮脏粘腻,再不复夏日枝头上的风光。

    “你是不是也恨我?”她问纪檀音。

    纪檀音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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