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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记得我,莲欣想。

    后来的种种,莲欣已经记不大清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看无渡的眼神开始变了模样的。

    最初,她只是常来上香,后来渐渐地,她开始想跟无渡多说几句话。虽然对方总是开口闭口佛法经书,但她还是听得很欢喜。

    寺庙后院里栽着一棵桃树,无渡时常在那棵树下与她讲经。其中大部分佛祖真言莲欣都听不大懂,她大多数时候只是走神,要么看着无渡的脸,要么看着从他肩上落下的桃花。

    无渡对她不错,几乎有求必应,每次莲欣跑来找他说话,无论找的是多么蹩脚的理由,他都照应不误。

    再后来,莲欣渐渐开始不喜欢这里有别人来打扰,哪怕有些来上香求子的女香客跟无渡多说两句话,她都会不开心。

    莲欣明里暗里跟无渡抱怨过这件事,只是都被对方含笑应和了过去——至于他当时说了什么,莲欣已经记不得了,但左不过是什么“众生皆苦”之类的话。

    “贫僧不会杀你。”无渡又说道:“……我早说过,此事非你一人之过,若细细论起来,其实都是贫僧的缘由。若当时我能妥善对待你的情谊,之后诸事,恐怕不会如此。”

    “什么意思?”盛钊人菜瘾还大,趴在刑应烛肩膀上露出两只眼睛,小声问:“方丈,您的意思是……”

    这些事若细细地论,是整整五个年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但若是讲起来,其实也不过寥寥几语。

    盛钊不知道他们修行之人是不是脑回路都比凡人高级一点,作为一个和尚,无渡居然说起这种事来,却还是平平淡淡的,仿佛连饮月动心的对象不是他一样。

    “我当初其实发现了你动心。”无渡这句话是对着连饮月说的:“只是我当时修行不足,参悟浅薄,既不知如何拒绝,也怕坏了修行,只能日复一日地装傻,对你的心意只当不知。”

    好家伙,盛钊心里大为震惊,心说八卦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出家人被三千红尘丝绊住,这要是放在聊斋志异里,怎么都能单独写满一个单元。

    “所以……”盛钊干巴巴地插嘴道:“这位姑娘,你……求而不得了?”

    “非也。”

    连饮月还没说话,倒是无渡双手合十,叹了口气。

    “贫僧说过,她也是——”

    无渡话还没说完,连饮月忽然怪异地笑了一声。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墙边,背后抵着冰凉的砖墙,一只手捂住了自己半张脸。眼泪混着污血从她的指缝里淌下来,看着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凉。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连饮月的指缝里露出通红的半只眼睛,她声音嘶哑,破罐子破摔似地吃吃地笑:“你听说过浸猪笼吗?”

    盛钊被她问愣了。

    电光火石间,盛钊脑子里闪过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他甚至忘了抓住刑应烛的衣服,下意识震惊地看向了连饮月。

    “他们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去勾引一个出家人,是下贱淫乱。”连饮月说:“为族里所不齿,败坏家风门楣,自甘堕落……他们没教过我这样的下贱胚子。”

    盛钊压根没想到故事还有这么急转直下的走向,他看着连饮月,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原本只觉得对方可恨,可现在看来,又觉得对方可怜。

    “所以他们要浸我。”连饮月低声说:“说要丢进海里淹死,让鱼虾吃我的尸骨,让……”

    “别说了。”一直缩在一边当空气的胡欢打断她。

    人间几百年前的陋习他听说过,“良家”女孩只要多跟外面的男人说几句话,表达一下好感,就是自甘下贱,辱没家风。

    莲欣那样的少女,若真是喜欢无渡,一腔心意怎么可能藏得住。

    寺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与无渡言谈举止间,总有端倪可露,长久下来,自然就有有心之人一传十十传百,背后嚼两句舌头根子,就能活活要了人的命,扒了她的皮。

    “我为什么不说?”连饮月笑着说:“我不是没有死吗?”

    “你是在那时候感染了妖气吗?”张简问。

    连饮月看了他一眼,似乎也不奇怪他的铁石心肠。

    “没有。”连饮月说。

    “那你为什么……”

    “是贫僧的错。”无渡轻声道。

    张简骤然被他打断,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盛钊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盛钊指了指无渡,又指了指连饮月,磕磕巴巴地问:“你当初……”

    “他第二次救了我。”连饮月说:“他在海边,面对着百来号村民,挡在我的‘猪笼’前面,与他们说,‘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自责无旁贷,若要浸她,不如杀了贫僧,以熄众怒’。”

    第103章 “你非你,我也非我。”

    那是连饮月一辈子的噩梦。

    她当时又哭又求,竹篾笼子锋利的断口把她的手割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可还是无济于事。

    那些人冷漠地站在远处,用一种看污秽的鄙夷眼神看着他俩。

    最初还有人劝说无渡,可后来他们见无渡实在坚决,态度就开始渐渐变了。

    起初,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来以为这小贱蹄子一厢情愿,现在看来,居然是一对奸夫淫妇”,然后附和声顿起,三言两语间,就把无渡和莲欣打成了“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腐臭的菜叶子被丢到无渡身上,无渡全程垂着眼,动也不动。

    他就像一尊巍峨的佛像,固执地挡在莲欣面前,只留给她一个单薄干净的背影。

    那群人面目可憎地在前面骂,莲欣在后面又哭又喊地求,但无论哪一点,似乎都不能打动无渡那颗磐石般的心。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也不知道什么叫退却,他只是固执而坚定,要“救”莲欣。

    到了最后,就连莲欣自己也不清楚,他救自己,究竟是因为在他眼里,万物皆可渡,还是因为他曾对自己的情义有过一丝一毫动容。

    “你……”莲欣当时只以为自己与他都要死在这,怀揣着满腹的绝望和遗憾,戚戚然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她是第一次这样直白地问无渡,彼时无渡的肩背细微地颤了颤,侧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然后……”连饮月缓缓说道:“他们就在我面前,把他活活打死了。”

    盛钊倒抽了一口凉气。

    “乱棍打死,打得血肉模糊——”连饮月说得很慢,她缓缓收紧了手指,指甲插入凌乱的发丝中,显得有些狼狈。

    “第一棍子打在肩膀上,第二下打在膝盖上。”连饮月说:“让他倒下的那一击,是无渡救过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用铁锹打碎了无渡的脊梁骨。”

    盛钊很难想象那是个什么样惨烈的场面。

    群体犯罪很容易让人丧失道德感和负罪感,甚至于,血腥和暴力还会激发人内心潜在的暴戾因子。

    ——因为大家都动了手,所以哪怕打死了人,也不一定就是我干的,不能完全怪我。

    这种念头会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人的心里,正如自我逃避一样,让每个人都毫无顾忌。

    此时此刻下,盛钊其实已经有些佩服无渡了。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实在不能理解“真佛”的行为。若是设身处地,他自认为自己是做不到这么无私奉献,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也豁得上。

    怪不得人家能成佛呢,盛钊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然后我跳海了。”连饮月说:“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当时也不想活了。”

    她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用手和牙齿硬生生从“猪笼”里撕开了一条口子,爬出来时,割得浑身是血。

    当时的莲欣没胆量去多看一眼无渡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能接受那一滩看不出骨骼形状的血肉是她曾经光风霁月的心上人。

    她甚至不敢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秒,生怕她只要多犹豫一刻,就要面对“他是因我而死”的事实。

    莲欣当时反身投入大海,只觉得跟无渡一起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了百了,到时候他上天做自己的真佛,自己在人间做一缕尘埃,彼此再不相见也就是了。

    可谁知,她却没有死。

    她在深夜的月色下从腥臭的海里爬回来,像是一条回归人间勾魂索命的恶鬼。那些妖气顺着她的四肢百骸不断游走,将她的生机断绝,也把她“人”的部分抹杀殆尽。

    她从岸上湿淋淋地爬上来时,无渡的尸身还留在海岸边。

    他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佛珠断裂散落,只剩下两颗珠子还被他握在手里。那双好看的眼睛紧闭着,身下大滩大滩的血已经洇进了沙滩里,看不清了。

    连饮月跪在柔软的沙土中,将无渡的尸首抱在怀里。她想像以前一样仔细看看他的眉眼,可努力了许久,却没法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她只摸到软绵绵的腐肉,像是摸着一个没有内芯的布偶外壳。

    那一瞬间,连饮月心里的恨盖过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爱意。

    她抱着无渡的尸身,在夜色下走回村子,然后推开房门,将她印象里那些面目狰狞的脸挨个捅死在了睡梦里。

    连饮月当时着了魔一般,只想报仇了事。谁知那些人死是死了,可他们的血肉顺着土炕流下来,溅落到无渡身上时,却诡异地将他身上那些伤口愈合了。

    那一瞬间,连饮月无师自通地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妖”。

    我要让他活过来,她魔怔地想。

    她将无渡带回了那座寺庙,将那地方改名叫做了“自渡寺”。一个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障眼法,让所有进庙的人都忘记那段荒诞而“淫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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