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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日。
直到连饮月死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他才醍醐灌顶。真也好,假也罢,洁净污秽,不过是人心标杆下的产物,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也委实不过是一场虚妄大梦。
“陛下,多谢了。”无渡说。
他最后冲着白黎略施一礼,双手合十捏了个法印,便周身化作一道金光,向着西天而去。
白黎回望了一眼浅水镇的方向,然后施施然一步踏上海面,正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自渡寺里,盛钊先前就耐不住性子,带着刑应烛先走了,说是要回酒店养养伤,只留下张简和胡欢依旧待在寺里,面对着两具凉透的尸身。
外头天色将黑,空气中的香火蜡油味道也渐渐淡去,莫名显出一种萧瑟之感。
胡欢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发痛的胸口,半晌终于缓过劲儿来,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张简。
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张简和刑应烛同时进门,他的注意力自然被“自己人”吸引走了,这半天过去,才想起张简已经自救成功了。
从胡欢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张简的侧脸。他半个身子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中,眼神有些木然地盯着连饮月的方向,唇色发白,脸色也不大好的样子。
平时白天晚上地在一起,胡欢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张简陪着,现下他骤然丢了一次,倒真让他生出了一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他从地上爬起来,不讲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张简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神啊。”胡欢说:“你怎么了,愣神这么半天?”
张简在前世的大梦里游荡了三年多,现在头还疼着。前世和今生掺杂在一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毫无规律地乱蹦,只剩下面前这只狐狸,还是一点没变样。
“我在想刚才连饮月那句话。”张简低声说。
他一开口,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有些松了,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撑了一把桌面才站稳了。
“什么话?”胡欢随口道:“你别听她的,她那是上辈子有执念,人才疯魔了。你又没什么遗留的因果尾巴,在乎这个干什么。”
胡欢只是随便一安慰,就跟他先前敷衍张简没什么两样。可谁知这次张简居然没那么好糊弄了,他闻言偏过头来,目光如针般看向了胡欢。
“没有?”张简反问道。
“有什么?”胡欢被他也问蒙了,莫名其妙地道:“怎么,你这样的正统传人,上辈子也有因果没了结啊?”
张简:“……”
年轻的准天师似乎终于发现了某种先前被他刻意无视的不对劲,他无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撞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桌上的灯烛台被这一下外力撞翻,骨碌碌地顺着桌面滚到地上,砸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
“上辈子,在天目山上。”张简盯着胡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没有遇见什么人吗?”
胡欢愣了愣,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张简状态的不对,他微微拧着眉,似乎不知道张简因何有此一问。
“天目山?”胡欢一头雾水地问:“什么人?”
“天目山后山一条清溪旁。”张简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你当时后腿受伤,没有人救你吗?”
胡欢愣了一会儿,顺着他的话在脑子里刨了半天,才从记忆里刨出了一点端倪。
……是有这么回事,他想。
当时他只开了灵智,还未曾修炼成人形,在山中玩耍时不慎落入猎人的捕兽夹,虽然自己竭力挣脱了出来,但后腿却叫那夹子夹伤了,现下腿上还留着一块疤痕印子。
“是有……”
胡欢刚想承认,可话一开口,就被张简打断了。
“你报恩了吗。”张简说。
胡欢只觉得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吃了枪药,说话语气冲得要死不说,脸色也像是要吃人一样。
平日里张简虽然也动不动就把“除魔卫道”挂在嘴边,总是显得杀气腾腾的模样,但他从来都没这么不客气过。
胡欢一时间也来了脾气,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回退了半步,声音有些不耐烦:“早报了,怎么了?”
张简张了张口,一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愣是说不出来了。
胡欢不晓得他今天怎么了,但他刚吐了血,人也不大舒服,心头隐隐起了火,话也没有太客气。
“有恩要报,是狐族本性,不劳您费心,我也都记着,半点没敢欠。”胡欢说。
张简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你……报给谁了?”张简问。
胡欢是彻底不耐烦了,他虽然不知道张简从哪知道他这点鸡零狗碎的破事儿,但他到底也是兽族出身,骨子里有点野性脾气,哪能这么被人逼问。
“自然是报给恩人了。”胡欢说:“当时对方落下了一条玉穗子在我身边,我醒后便循着气味找到了对方,正巧见他被人绑在土匪寨子里,我就助他脱逃了——治伤之恩以救命之恩报,我没报少了吧,张小天师。”
胡欢最后几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谁知道张简非但没发怒,反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一样,身子软了软,跌坐在了桌沿上。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胡欢报错人了——张简比胡欢先一步知道了这件事。
原来他前世看见的那一眼不是错觉,当时他堂哥脚边跟着的影子,正是彼时依旧是狐身的胡欢。
这一瞬间,张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这辈子灵智开得早,初窥前世时,第一眼便见到了上辈子半身血迹的胡欢,从此哪怕后来张成德封他前世渊源,那一眼还是让胡欢记在了心头。
所以他打从见胡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随身的照妖镜里清晰地照出了胡欢原身的模样,也叫张简一眼就认出来,对方就是自己前世见到的那只小狐狸。
是以张简一直以为,胡欢肯跟着他,也是知晓前世因果的,再不济,就算他年纪小不记事,也有冥冥中的缘分在。
可谁知他压根就报错了恩,还错了人,在土匪寨子里救走了他的堂哥不说,还叫他年纪轻轻地就丧命在了那些凶徒手中。
前世迷障里游荡的那三年虚无感又找上门来,张简吃痛地捂住脑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穗子——是我堂哥刚刚打赌输给我的。”
第106章 “我是不该挟恩图报……何况还是上辈子的恩。”
胡欢压根没想到他当初报错了恩,更没想到他无意中踢翻的那个火盆居然会害死上辈子的张简。
他方才积攒起的气焰顿消,肩膀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张简的脸色。
胡欢虽说已是修炼成妖的狐狸,但若是扔到妖族里,也是个半大崽子,不怎么经事的。他心里一下子又慌又愧疚,既不知道怎么面对张简这个“苦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弥补。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又因为兽族的本能作祟,一时间先没想好怎么道歉,反倒本能地想逃离危险。
“我……这……”胡欢支支吾吾地说:“上辈子的事儿了,你不能翻旧账啊——”
胡欢的本意只是想说叫张简尘归尘土归土,上辈子的有冤有恨都该过去,大不了他这辈子再补给他一次报恩就得了。谁知这话落在张简耳朵里,好像有点不一样的意思。
张简闻言微微一愣,足足停顿了两秒钟,才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也是。”张简说。
张简垂头抹了一下脸,也不知道是抹掉了汗还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把前生的事情跟胡欢吐了个干净,或许是想让他明白自己报错了恩,也或许只是他自己不甘心。
但连饮月说得对,张简想,上辈子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孟婆汤一喝,前尘尽忘,身子都从里到外换了副新的,上辈子的死活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可地君当时的话还言犹在耳,张简很想要说服自己前生之事已过,实在无须在意——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扪心自问,张简不恨胡欢……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先前的许多事,现在再回看,都成了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他一个人怀揣着这点隐秘的心思,将许多事都错会了不说,还自作多情地以为胡欢是乐意跟着他的。
现在想想,实在是个笑话。
思及此,张简再待不下去,他匆匆拢上衣襟,从胡欢身边擦肩而过,迈步就往屋外走。
胡欢哪能让他走,方才那一瞬间,张简的表情跟“心碎”也没啥两样了,他看着那么难过,难过到连胡欢都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沉重,心头如压了一朵雨云,沉甸甸地发疼。
“张简。”胡欢一边迈步追他,一边连忙说:“那我补给你!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
胡欢一只手伸到半路,还没等搭到张简的肩膀,就被他回身抵着肩头拦住了。
张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心划破了,温热的血顺着他手掌的纹路流下来,狐妖被准天师的血烫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不必了。”张简说:“你说得对,我是不该挟恩图报……何况还是上辈子的恩。”
“我不是——”
胡欢徒劳地想要解释,可张简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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