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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秋季风意微凉,天高气爽,吹得人心情不由舒畅了起来。
几条街道过后,赵无眠拿脚当刹车停住了,动作熟练地把自行车塞进了马路内侧的棚子里,顺手跟保安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了旁边的大院儿。
大院儿门口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殡仪馆。
刚刚赵无眠说他下午还有事,其实不是唬人的。
这是他最近的市内采风活动,到殡仪馆观察百态、体验人生。
他之所以能获得这样一个与众不同、难能可贵的机会,是因为他才华横溢,写得一手颇具风骨的好毛笔字。
众所周知,殡仪馆每天都要举办追悼会,有追悼会就有花圈,有花圈就需要有人在纸上写好毛笔字贴上去。
但是一位写字师傅通常要负责N个追悼大厅;这年头人又爱凑热闹,追悼会上的实际花圈数量往往远大于预报数量,于是专门呆在大厅实时给人写花圈的工作需求就诞生了。
赵无眠不仅字好、人帅,而且还不签合同不收费,不让他来简直是天理难容。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办公室,打了个招呼:“李师傅,不好意思啊,有点儿事来晚了。”
“没事儿没事儿,”李师傅摆摆手“今天下午你先去一楼第五大厅。”
“行,就这一个?”
“先就这个吧,”李师傅说“这个大厅到目前为止家属一个花圈也没报上来,估计麻烦得很,要写的很多,指不定一大群人还当场哭闹呢,你多注意注意。”
殡仪馆跟医院一样,是个令人敬重的地方,会照出真实到近乎扭曲的人生百态。
赵无眠对此不烦也不怕,他点点头,径直去了第五大厅。
可是到了第五大厅后,他意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这里不仅没人哭没人闹,这里根本连个人都没有。
赵无眠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拿着李师傅给他的名字跟大厅正前方的名字对了对才确定下来。
江海潮,没有错。
左右无人,赵无眠站到写字桌前,磨起了墨,又润了润笔。
不管另一个世界是否存在,不管送花圈的人是否真心实意,这都是一个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遭了。
出于人性,也要认真对待。
他先完成了固定项目「江海潮大人千古」,一手行楷行云流水,起笔有力,落笔飘逸,转折更是铿锵。
赵无眠自己定睛看了看,算是满意。
这些年他的字进步不少,可见写字也不只靠练,胸中有沟壑方能笔下有龙蛇。
写完后他看了看表,都到这会儿了,追悼大厅也没一个人进来。
于是他只能自己把这幅字挂到了左边第一个花圈上,然后回去继续研墨。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听见走近的脚步声。
形单影只,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在离他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挡住了斜射而来的刺眼阳光。
赵无眠心平气和,做事认真,他耐心地磨好墨才抬头问道:“写什...”
么字尚未出口,他便怔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熟悉到不行。
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当年就不多的少年意气早已消失殆尽,独余成年人的沉稳。
脸倒是没多大变化。
骨相绝佳,像是老天亲手捏出来的示范模型;唇形薄情却优美,鼻梁细长高挺,眉峰挺拔有精神气。
最绝的就是那双眼睛,从以前到现在,亮得让人移不开眸子。
这个人、这张脸,赵无眠亲过、抱过、打过,也笑过、哭过、彻夜难眠过;他曾控制不住地偷偷追随,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
到最后,不盼人生如初见,只愿世有忘情水。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像在思索,举着手机正在接电话。
听筒里比较嘈杂,有人喊他江总,似乎在请示什么。
赵无眠抬起头的瞬间,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眉间眼角不自觉的染上了温度。
他直接按掉了电话,盯着赵无眠久久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无眠在殡仪馆呆久了,舌头形成肌肉记忆,张口就来:“节哀顺变。”
江一则几乎是跟他同时开口,语速却快上许多,像是生怕说晚了一样:“好久不见。”
赵无眠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拿起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公事公办地问:“要写什么。”
江一则却好像还没回过神,一点也不符合他一贯敏锐的人设,仍旧定定地望着赵无眠。
赵无眠只能又问了一遍:“花圈上,要写什么。”
江一则好一会儿才答道:“写我就可以了。”
赵无眠点点头,在纸上随笔写下了江一则三个字,又问道:“你跟逝者是什么关系?”
江一则沉默了一会儿:“父子。”
赵无眠抬起的手腕顿住了,半晌没什么反应地说道:“直系亲属通常是不送花圈的,送花圈的一般都是亲戚朋友、生前工作单位什么的。”
说着他就把刚写的那张字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写的不好,真特么难看。
江一则没有说话,赵无眠怕他没懂,又补充道:“没来的人也可以写。”
“那就算了吧。”
江一则说。
赵无眠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着,这个人的冷酷无情还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不光对我,连对他亲爸都能毫无感情。
他放下毛笔打算离开,与江一则擦肩而过时却被轻轻拍了下后背。
他着实有些不耐烦了:“你干嘛?”
江一则摊开了掌心,上面有几根黄白相间的毛发:“猫毛。”
赵无眠呼吸一窒。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暂时关掉了哀乐,通知家属接下来的流程以及站位。
遗体也被推了进来。
由于只来了江一则一个人,他作为家属要站在家属区,宾客区一个人也无。
赵无眠走到了门口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下。
大厅正中间的电子屏上写着「沉痛悼念江海潮老人」,旁边站着一个面无戚色的江一则。
赵无眠想了想,又走了回去,拿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亲朋赵无眠悼」几个大字,贴到了左边的第二个花圈上,然后独自一人站到了宾客区,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屏幕上江海潮的遗照发呆。
殡仪馆,死者为大,其他都是虚言。
这位江海潮同志着实比较惨,死的时候无人相送,儿子看起来也毫无悲伤,他赵无眠仁者爱人,实在看不下去。
由于人少,追悼会的仪式也极为简单而迅速。
工作人员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所有,接下来就是亲友慰问家属。
唯一的“亲友”赵无眠心怀尊重地对着江海潮的遗体鞠了三躬,又绕了一圈,按照流程跟家属江一则握了个手。
那只手柔软、温暖,他曾经在睡梦中都忍不住一直牵着,眼下却好似被烫了一样,握完手立即抽了回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不说别的,那中指上的钻戒真的硌手。
江一则却在赵无眠走后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呆站了好一会儿,片刻后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神情专注而虔诚,像在朝圣。
工作人员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催他遗体确认。
殡仪馆奇葩事儿太多了,这不算啥。
江一则按规矩确认后跪下来送遗体离开,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走向了写字桌旁的垃圾桶,从里面把那张赵无眠各种意义上看不顺眼的字拿了出来,捋平后折好放进了笔挺的西服口袋里。
随后他从后门走了出去,去等火化后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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