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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浮生弯下腰开了地锁,拉起了卷闸门,卷闸门短促轰隆隆地响了四五秒,还有不少灰荡了出来,姚汀抬手挥了挥了土,便看到了这个不太大的门面的内里。
孟浮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摸索着灯的开关,摁下后灯棍挣扎着闪了两三下,还只亮了一根,另一根怕是早坏了。
“以后这破地儿就是咱门店了。”孟浮生后退了几步出了店门口,仰头看了看上面挂着的旧招牌,“改天得换个名儿。”
姚汀走近店里,气味是潮湿所带来的霉味,她回头望见孟浮生手撑在口袋里,仍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他凝视着门店的眼神闪烁着光耀又流露着坚定。
孟浮生望了许久,倏然问她,“你说,人的一生究竟是在哪个时刻改变了的?”
他的语调缓慢,问完后像在回想究竟是哪个时刻,又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开始害怕了,可我明明什么都不该怕的。”
孟浮生的话语里透露着他的压抑,他很少说过些什么触及心底的私人感受。
就算被父亲打得快要死掉,就算身无分文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顿饭吃,就算没日没夜搬箱子搬到累死,他都没有害怕过一分一秒。
可他为什么现在感到害怕了呢?
他想来想去,一定是因为现在的自己拥有了些什么,拥有了些过去的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让他害怕失去。
孟浮生掏出烟,手掌捂着打火机晃动的火苗,点了一支,继续问着姚汀,“你说,有一天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存在过吗?”
“会有人愿意听我们的故事吗?”
“会知道我们怎样挣扎过吗?”
“会明白我们在为什么而拼死拼活吗?”
“会吗?”
他吐出烟雾,孟浮生又看向那个旧招牌。这种渺小的无力感让他紧接着就嘲讽了自己一句来掩盖,“怎么越过越矫情了。”
良久后,姚汀走过去孟浮生身旁,借着门店传来的暗光,和他一同望着那个招牌。她轻声地说,“我不知道别人,但我会。”
「我会记得,可我也会离开。」
影子被拖长,树木徙靡,总觉得夏天快要到了。
第二六章
孟浮生挂断电话后,姚汀也并没有开口问什么,像没听到阴晴这个名字似的,和他说回了今天的行程,“我订了一棵圣诞树,过两天就会送到。”
孟浮生将木柜搬到一旁,应道,“嗯,圣诞咱们和浅念还有阿诚一起过怎么样?”
“当然好啊。”姚汀打开冰箱门,问道,“晚上吃什么?”
“我做,你休息。”孟浮生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支在了冰箱门上,将她整个人环绕了起来。
“想喝个牛奶,助眠。”
“晚上喂你喝,运动运动更助眠。”
……
姚汀坐在餐桌前,手托着下巴望着孟浮生井井有条地做着晚餐。餐具偶尔发出些声响,火上的汤煮开,在这个时刻姚汀忽然发觉:爱是沉默的,爱是穿了隐形衣的。
空间和时间限制了我们无法听到或看到,对方所做出过的努力和付出的爱,可它却早已以另一种感知悄悄刻在了我们心底。是这些爱意让我们想要带着它,成为更爱对方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临睡前姚汀坐在床边问他。
孟浮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放下了擦头发的毛巾,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很奇怪,你回来后我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就好像那些我一直耿耿于怀的猜测我都不在乎了,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孟浮生加以解释,“你不想提就放着,你愿意说了我便听,甚至我也根本不想你非要勉强自己去讲,因为我知道有些记忆,回忆一次就痛苦一次……我不想你受那份儿苦。”
孟浮生怎么会知道回忆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呢?除非他亲身有这样类似的体验,那他又是被什么记忆所伤害呢?姚汀不知道那些细节,他也从未对自己描述刻画过他的过去。
他这个人,不会售卖惨痛来换取同情。
“我不缺交代,我有你就够了。”孟浮生拉开姚汀攥紧的双手。他很少讲这么多话,他希望借由话语的力量,能让她明白过去的某个决定不能阻止他们活在当下。
平淡如水周而复始的日子里,他们普普通通地活着,好似很难能够看到什么闪光点。可这一刻,姚汀觉得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灰暗无光的夜晚,一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比任何充满高光的闪耀舞台更澎湃而热烈,这或许是我们这辈子能感知到的为数不多的生命温度。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感到自己心中的那个死结,在慢慢解开了。为什么离开以及离开后她的后悔,曾让她一遍遍在心中复盘,一遍遍评估着过去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这无意义的纠结让她放不下过去,也活不在现在。
此刻,她终于渐渐地开始放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孟浮生和姚汀一起去医院看瞳瞳。接近年关,路上有些堵,姚汀从车窗看着街道旁消退的店面便问了句,“当时买的那家门店现在还在吗?”
孟浮生的手指轻敲了两下方向盘,想了一下她说的是哪家,“早拆没了,那一排的店面都拆了,做什么城市建设。”
“啊……那没的看了。”姚汀难免遗憾,“那后来你给店面起了个什么名儿?”
“你猜。”
“你别和我说,是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组了个词这种套路吧?”
“什么意思?”
“就比如什么叫浮汀啊、梦遥啊这种。”
孟浮生轻笑了下,“咱那破快递店起这种文艺的名儿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不合适。”姚汀笑着赞同道,“所以到底叫什么?”
“快递店。”
“嗯?”
“就叫快递店啊。”
……
“你真是……”姚汀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孟浮生你起名字的能力也太差劲了吧?怪不得你会给小猫起狗子这种名字。”
“所以以后我们女儿的名字一定要你来取啊。”
女儿?姚汀紧张了一下,“说什么呢啊。”
孟浮生淡笑着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医院开。
“汀汀姐姐你来啦。”瞳瞳坐在病床上。
“对呀,检查完感觉怎么样啊。”姚汀拉住他的小手。
“都挺好的,看护姐姐还会陪我玩儿。”
“是嘛,妈妈呢?”
“看护姐姐带妈妈去吃饭了。”
孟浮生提了很多玩具,还拿了一智能语音箱,对曈曈说,“无聊的时候你叫一下这音箱,能听听故事解闷儿。”
“谢谢孟叔叔。”
孟浮生一听“叔叔”两字就立马不乐意了,摸了下瞳瞳脑袋,不满地道,“怎么叫她姐姐,搁我这儿就成叔叔了?”
“因为你听起来严肃得有点儿老呗。”姚汀冲他眨眨眼,还有些小得意。
“我老不老你不知道,那不差了辈份了?”孟浮生又对瞳瞳说,“以后叫哥,等你好了,哥带你打游戏。”
“你能不能教点儿好的呀。”姚汀瞪他一眼。
等秦阿姨回来以后,他们又聊了半晌才出了病房,刚出门孟浮生便牵着她和她说,“你来。”
“去哪儿?”
走到大厅中央看了眼医院的科室指南,进了电梯直奔六楼,往前走就看到婴儿房的指示牌。
走到婴儿房前,透过一大面玻璃,能看到摆放着的整齐的婴儿箱,有些新生的小宝宝们会在这里待一段儿时间。
光线温暖柔和,他们隔着玻璃看着这些可爱的小宝宝们,有的盖着小小的被子呼呼大睡,有的在扑腾着小手,有的呆呆地睁着眼睛。
“是不是觉得一个个和天使似的。”孟浮生的手抚在她的腰侧。
姚汀看着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地点点头,隐约猜到孟浮生为什么会带自己来到这里。
“其实,我和你一样,哪儿敢做父母呢……”孟浮生对她说话的音量很低,还有种无力感,不得不剖析他们,“我们这样儿的都是这,因为原生家庭,对家一直很渴望却又真的惧怕,于是整个人矛盾得畏手畏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来这儿不是为了谈孩子,其实孩子生不生无所谓。”孟浮生的音调忽然抬高了些。
“想对你说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但我一定会做一个好丈夫。”
“至于你无论走哪条路,怎么选择,只要回家,家里就有我。”他就站在她知道的地方,等着她。
没错,姚汀对于温暖而幸福的家庭概念一直心存渴望与畏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有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的母亲,她无疑会害怕自己做不到。而孟浮生却告诉她在妻子与母亲的身份之中,她可以跳出这个唯二的选择题,去做她自己,他是她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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