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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别想什么同学了,以后就跟我过日子,先把窑洞给我弄了。”
李高登瞪着他,眼睁睁看着照片被风卷走,变成了高坡中无数黄沙的一粒。他含着眼泪,怒目圆瞪地说:“我做的都是成千上亿的case,弄你的狗窝掉我身价……”
嘴角又被铁游一把揪起,他指着李高登的鼻子骂道:“你别得寸进尺,心里想野男人,老子不打你就不错了!不想住狗窝就给老子做!”
看着窗外照片飘走的方向,李高登不停地哭着,最后哭得嗓子都嘶哑了,似乎对铁游屈服了。
“我做,但我要什么东西,你必须给我买。”
“你先弄着,要什么材料列出建筑清单给老子,老子去城里建材市场买。”铁游见李高登答应了,态度似乎软了下来,刚松开手,就听到了李高登的第一个要求。
“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不同规模的打印图纸,还有针管笔。”
准确来说,不是一个要求,而是很多要求。
铁游听完后,眯起了眼睛,怀疑地问:“就画几张图要买那么多东西?”
“什么叫就几张图,这是个case,做case得做到完美……”李高登话锋一转,嘲讽似的说,“你不会是没钱吧,雇你的人这么吝啬,连几万块钱都没有?”
铁游脸色沉了下去,“还要什么,都说出来。”
“给我买一把卷尺,直角尺,美工刀,做模型的雪弗板,木片,502胶水,各种喷漆………”
李高登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又多又快,铁游不做声,等李高登停下来,他才开了口。
“还有吗?”
“那仅是前期工作,我还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工作室……”
“不行,我得在一边看着。”铁游指了指炕边的高脚桌子,“你就在这屋子做,不准出去。”
铁游的话很坚决,不容许反对。李高登吸了一口气,除了材料,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我要一套乐高积木。”
第18章 李家的城
“不行。”铁游当即一口回绝。
“为什么?”
“电脑打印机我明白,乐高跟你弄屋子有什么关系?”
“空间划分和组合是建筑设计很重要的一环,我从小就喜欢玩乐高,是我灵感的来源。”李高登顿了顿,脸上突然露出忧愁的神色,“爸爸他第一次送我的玩具,就是一套乐高城堡。”
“有钱人啊,讲究。”
说罢,铁游在炕边一旁的灶台上生活煮起了水,土炕的通道有些堵塞,烟不太排得出去,李高登闻到烟火味,在一旁直咳嗽。
透过烟火,铁游瞄了他一眼,随后将门口的窗户打开,并拿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解开了李高登手脚上的绳子,将他丢在烧好的水中洗澡。
“旁边还有窑洞空着,为什么不让我去那里做case?”
铁游拿着搓澡巾搓着他的背,正欲回答,忽然听到李高登疼得轻吟了一声。
“我从来不搓澡,拿走。”
铁游见李高登背部的皮肤被搓澡巾过了一遍,红了一片,甚至还起了一层皮,便换了块普通毛巾给他擦背。擦完背,铁游走到他面前,拿毛巾在他脸上随意抹了一遍,他下手很重,像糊墙一样。
“我爹的遗照摆在那里,别去,死人的照片会吸活人的魂,不吉利。”铁游说。
温热的水流在身体上流淌,带走了李高登的疼痛,他突然抬起头问铁游:“我爸上次住院后怎么了?”
铁游漫不经心地说:“新闻说他出院了。”
“出院就是没事了吗?”
李高登坐在木桶里,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滴温热的水珠,下面的眼眸像是一颗星光,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又似清泉的水面,一眨眼便泛起缕缕明媚的涟漪。水波安静地散开,这双眼睛就这么看着铁游,怀着他所有的期待,等着铁游的回答。隔着浴水冒出的水雾,铁游一时语塞,伸出手拂去他眼前一绺沾水的发丝,黝黑的手在他额头停下,同时他收回了正要出口的话语,低下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事了吧,在家能出什么事。”
-
是夜,李宅。
李父正躺在床上,自从出院后,妈妈一直陪着床照顾他。由于中风,他的嘴中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李高琪从门口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妈妈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一看到号码,就出去接电话了,吩咐李高琪帮她看着他,她得出一趟门。
门没关好,李高琪先是关上门,再坐到床边的藤椅上,满脸关切地问:“爸,感觉怎么样?”
“呃唔……小高……”爸爸张大了嘴巴,用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嘴角流了一串口水,淡蓝色的枕巾上随之印下一小块口水渍。
“我知道,爸想小高了,自从他那天去郊区看选址,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也很担心他。”
李高琪拿起床头柜的手帕,擦去爸爸嘴角的涎液,低着头淡淡说道:“那些警察未免也太不像话,一个大活人竟然能在上海凭空消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以前租界的时候。”
“嗯唔……”
没听到李高登的消息,爸爸呻吟得更痛苦了,脸上的皱纹急得揉成了一团乱线,身子不停地发抖。李高琪看了他一会,轻声说:“其实,我有小高的消息了。”
爸爸瞪大了眼睛,嗷嗷叫唤得更焦急了。李高琪微微一笑,扶了扶眼镜,从黑色西装口袋拿出手机,在爸爸眼前点了播放键。
“爸,你看,小高在这里。”
那个视频又开始播放了,爸爸再次看到李高登的直肠被人灌入水泥,委曲求全地给人口交,被一群脏兮兮的民工包围轮奸,最后在顶楼被人插入凌辱,摔在地下……即便仅仅在手机的一方小屏内,画面却丝毫不减淫乱的冲击力。李高登痛苦的声音声不停地传来,那些民工不仅强奸了他,更是强奸了屏幕前的董事长。
李高琪一遍遍反复滑动进度条,看着爸爸的瞳孔散大,身体也在剧烈颤抖,从口中吐出白沫。他伸出手挣扎着要起身,但虚弱地摔在床上,根本爬不起来。
“爸,小高被你最瞧不起的工人强奸,已经死了……”
说着,李高琪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今天这副狼狈的模样,像一只颠沛流离的离群公狮。
生命最后的尽头,不管是王,还是奴隶,总是狼狈不堪的。
“从小开始,爸爸就最喜欢小高,明明在外面那么凶,在家中对小高却有求必应。”
李高琪拿着手帕擦去爸爸脸上的白色唾沫,他想继续说几句话,却因为脸上狂热的笑容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坐回藤椅,压住心中的狂喜,用食指与中指捂住了几乎控制不住的上扬嘴角。
“我是便宜儿子,小高是你的亲儿子,你让他回来做副总,说是帮他开建筑事务所,其实是想架空我,把遗产都给他。爸,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不……”爸爸咬着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放了……他……”
“你儿子死了,”李高琪平复了些心情,放下捂着嘴的手指,“别做梦了,现在你都快死了,还想着你儿子。”
一只枯败树干似的手臂从被子伸出,拽住了李高琪的胳膊。爸爸双眼充血瞪着他,愤怒地怒发冲冠,却因为中风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高琪笑了笑,甩开了那只虚弱的手臂,嘲讽似的说:“爸以前是多么威风啊,说抄底就抄底,说收购就收购,投机倒把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斡旋于银行和地方中间,是个最稳固牢靠的代理人,我可是一直都在向爸学习。”
“爸真的太高明了,就这么一心一意囤着地,什么都不放过。连那些把钱存在银行、一毛不拔的穷鬼们啊,爸爸不仅都能让他们奉上双手给你送钱,还有那什么贷款啊,房屋公摊面积啊,竟然能让穷鬼心甘情愿给别人买单。这些年来,咱们上阵父子兵,盘子越做越大,脏事也干得不少,您知道外人都怎么说我们吗?”
李高琪摘下眼镜,随后凑到爸爸脸前,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李高琪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李家的城,上海的血。”
一滴眼泪滴在爸爸的脸上,和爸爸流出的泪水融合在一起,李高琪含着泪,却还是笑着,在他的耳边耳语道:“小高是你的良心,死了。”
爸爸的胸膛开始剧烈上下起伏,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他吸不过气,脸色很快便沉了下去。双手抓着床单,仿佛那就是他的小舟,可惜这并不是救命稻草。
小舟带着他往下沉去,沉到了海水的最深处,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消耗完肺部的空气,失去了所有的生命。
“救护车,我爸犯病了。”
给医院打完电话,李高琪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泪不停地掉下来,直到流尽最后一滴泪水。他明明是红着眼眶的,却分明像一只发着怒火的雄狮。
第19章 不要低头
黄土高坡晚间无比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鸡的叫声,与卷起黄沙的风声一起,在山沟里荒凉地低鸣回荡。
李高登迷迷糊糊睡着之时,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小高,小高。”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李高登骤然睁开了眼睛,一眨眼就发现瘦骨嶙峋的爸爸出现在他面前,憔悴的面庞深深凹了进去。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弯腰驼背在土窑洞中站着,不像以往登高楼之巅指点江山得意的样子,现在只是个沧桑的老父亲。
“爸,你来救我了。”
李高登又惊又喜,立马从炕上起身扑上前,却抓不住眼前的父亲。他抱了个空,顿时呆住了,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一边疑惑地望向爸爸。
“你还记得以前我带你去上海之巅吗?”爸爸咳嗽了两声,又是流下了两行眼泪,流进了皱纹的褶子里,“小高,记住爸爸的话,不要低头,永远都要抬头往最高处看。”
“可是一直看着高处,就看不到身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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