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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字军不敢贸然上前追赶,只能从城墙上射箭。
殊不知,此举正中了黑甲军的下怀。
一个个解下最后的酒葫芦,回身朝着空中抛过去,葫芦碰到箭矢,骤然在空中爆-炸起来,滚滚烟尘阻挡了守城军的视线,给他们留了足够的逃跑时间。
守城军手忙脚乱地灭火,却不知另有一小队悄然绕后,爬上东侧的巴宕山,伐木滚石,冲毁了东侧的屯田和粮仓。
——曾经赖以生存的天然屏障,一夕之间,竟然变幻成了夺命的塌墙!
洛守城里基本上都是难民,田地就是他们的命,良田被毁,命就去了一大半,如何还有心情想别的?
即使城中存粮足够他们抵挡一阵,也免不了怨天尤人起来。
没人想要经历战争,而恐慌是会无限扩大传染的,再加上昨夜或多或少受了爆-炸声的惊扰,天刚亮,洛守城中便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恰在此时,谢铎乘着一叶小舟,于缥缈的水雾之间翩然出现在守城军的视野当中,长身玉立,宛若谪仙。众人下意识戒备起来,却只见他举止优雅地弯弓搭箭,将朝廷的战书稳稳钉上洛守城门。
两日后攻城,这于刚刚受了惊扰的洛守城难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先前虽有所耳闻,但屡次偷袭成功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以为赤字军所向披靡,根本不用把朝廷放在眼里,而昨夜对方的一场回礼,无疑让他们彻底清醒了。
为了让城内民心更加动摇,谢铎刻意让小队将巴宕山的落石伪装成天灾。
——以良田为生的民众少不得误会,是不是他们的行为触怒了上天,才招来这样的惩罚,如若不然,为何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黑甲军袭城的时候断了他们的后路?!
于他们而言,谁输谁赢,谁当皇帝并不重要,能活着,有口吃的就行。
这样一来,祝毅身边不少人都动摇了,想顺势投降,归顺朝廷,又怕祝毅不应允,一时皆是愁云惨淡,夜间也没有精力来偷袭了,都在准备应付两日后的全线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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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郡主大悦,抓着清清问她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清清寥寥几句糊弄过去。
其实,羊皮筏子是她小时候救谢铎那次发现的,羊皮便于携带,目标小,可灵活组合、拆解,浮力甚至还比木筏强上许多;面粉和硝石可以爆炸,这个是在谢铎炼丹的时候知道的,再配合火柴燃烧的原理,其实没有多么高明。
郡主问她的时候,她直接就拿出来用了。
“今夜还要再去一趟。”清清说予永宁郡主听,“烧房子。能烧粮草自然更好,但有过昨日的经验,赤字军必定死守粮草,难度较大。只要将大火燃起来即可,所以烧什么不重要。”
昨夜水性好的已经潜进水底看过了,果然如清清所想,排水口是关着的。
春末夏初时节,离雨季还有半月左右,等不了那么久,如今城中屯田已然被毁,若再燃起大火,势必需要大量的水来扑灭,开放排水口是最快的方法。
永宁郡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安排下去。之后,又来问她:“两日后攻城,清清可有良计?”
“谁说两日后攻城?”清清狡黠一笑,“排水口一开,我军便可大举进犯。”
此举与谢铎制定的计策不谋而合,不由挑眉,笑着看她。
永宁郡主却一拍膝盖:“你这不讲武德了啊。”
“兵者,诡道也。”清清浑然不在意,“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①
永宁郡主自认无耻,先前与北峦交战那三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斗智斗勇多少回,用兵却也不敌她这般狡诈。不由气苦:“亏我还当你是什么小白兔,没想到啊。”
清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偷偷看了眼谢铎。
她这都只是小打小闹,若没有谢铎绕后毁田,再当面下战书,此计绝起不了这么大的作用,顶多像赤字军骚扰他们营帐那般,不疼不痒。
这些,他都没有说。而且,她猜他还有其他后招儿,只是眼下不到时候,没有使出来。
昨日他说赤字军的军师有些手段,能得他这个评价的人不多,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她还需要想好后续的对策才是。
清清莹白的指尖在洛守南北两侧的地图上轻点:“西边守卫森严,南北两侧人手各不足两千人,可先由精锐队以此地为切入口,待西侧驰援,大部队再从西侧以铁骑踏入。”
精锐队由排水口入城后,需防止对方关门围困,因此要做两手准备。
“兵分三路。”谢铎定下最终决定,“一队奇袭,一队立于江面,伪装成主力军,另一队埋伏西侧,以烟花为信,骑兵攻城。”
清清跟着他们忙了一天,晚膳后便有些困了,谢铎要指挥攻城,晚上没法儿回来,便将铁锤留下睡在榻上。
半夜,便听见外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庆贺声,清清和铁锤都醒了。
“我出去看看。”铁锤披了衣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语气难掩兴奋,“小姐,此战大捷,咱们的人直接生擒了贼首祝毅!”
清清侧耳仔细听,果然听到有人在帐外叫骂,朝廷走狗出尔反尔,无耻之徒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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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两日后攻城,缘何今夜就挥刀相向?!”祝毅声如洪钟,大声喊叫道,“若非我轻信你们,轻信朝廷,怎会被你们抓来?”
最后嚷嚷一句,“你们胜之不武!”
清清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么不禁打,这才上半夜,怎么就把贼首都擒来了?
定是这厮托大,不以为然,犯到他们手里了。
“天上几时均雨露?”②永宁郡主说道,“成王败寇。祝毅,你这是……输不起?”
“你放屁!”祝毅奋力挣扎着,要站起来与她对峙,“明明就是你们不讲规矩!”
越说越离谱,不由得将长久以来对朝廷的怨恨尽数爆发了出来:“你们这些狗官,就知道压榨百姓!拿了百姓的税银吃的满嘴流油,却任由饿殍遍地,生灵涂炭!杀了我就能粉饰太平了吗?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我杀了为祸一方的狗官,何错之有?我拿回自己和难民们应得的,何错之有?”祝毅大吼,“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何错之有?”
原本士兵们还有奚落他的心思,一听他这声嘶力竭的发问,俱都愣在原地。
他们也并非王孙贵族,生来就拥有一切,每个人都是拼命往上爬才能够得着个衣食无忧的边儿,所幸他们还能吃军饷,不至于饿死。
若易地而处,他们不见得能比祝毅做的更好——他杀了草菅人命的贪官,扰乱了秩序,却也救了两座城的百姓。
孰功孰过,他们既不是洛守难民,也不是刺史遗孤,没有资格评判,于是皆沉默下来。
谢铎对这种无能狂吠没兴趣,抱着胳膊立在一边,百无聊赖,冷眼旁观。
永宁郡主见祝毅态度激愤,单手拎起旁边半桶污水,直接泼在他脸上。
祝毅正满腔怒火,骂的正兴,冷不丁被半桶水浇得透心凉,停下控诉的声音,跪在那里恨恨地瞪着她。
“冷静了吗?”永宁郡主不再笑了,面沉如水,“民,无法则贫,国,无法则乱。你想活下去是没错,可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目无法纪,犯上作乱还自以为是,天下还是天下吗?”
“现在的天下是谁的天下,现在的法纪是谁定的法纪?”祝毅冷哼,“——民无信不立③。郡主,这么简单的道理,要我教你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帐内的清清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听听永宁郡主的回答。
或许,在江家出事的那段时间,清清的心中也有过这样的质问吧?她不能确定,但当她听到祝毅的话时,本能地眼眶酸涩,说不出的震撼。
永宁郡主长久地沉默,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而是说:“你觉得我胜之不武?”
众人屏息凝神,听见她叹息一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走吧。”
祝毅一愣,在场的人更是齐刷刷将目光移向她。
“两日后,我亲自带人攻城,望你做好准备。”永宁郡主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与他说,“你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我虽姓李,可李氏从未接纳过我一日——天下无论如何更替,终究是属于男人的。你道世事不公,我呢?”
世人皆称她为女中豪杰。
可豪杰就豪杰,为何要特意带个女字?
她生来便不服,便委屈,便怨恨。父亲嫌她,家族弃她,圣上防她,她都无所谓,即使拼上一切,她也要把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统统拿回来!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祝毅,觉得他很可怜,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也无妨。
“你、你以为我会信?”祝毅反驳道,“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少在这儿假仁假义。”
永宁郡主摇头笑笑:“某一向言而有信,说放了你便会放了你,说两日攻城便两日攻城,方才那一切,都是和你闹着玩儿呢。行了,回去吧。”
边说,边叫人给他松了绑,末了,还差人将他送回洛守。
祝毅:“……”有被侮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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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在帐中听了两人辩论的经过,唏嘘不已。
永宁郡主的志向她自小就清楚,这些年来,她也做的很好,无论是参-军还是参-政,都远超同龄儿郎,可世道如此,她不认命,便要吃更多的苦头。
谢铎见她有些忧虑,将她揽在怀里:“听到动静了?”
清清拧眉说:“我知道赤字军不难打,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莫不是有诈?”
“所以永宁郡主让他回去了。”谢铎亲亲她的头发,解释道,“简修竹没露面,过程也的确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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