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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案之下,放着一张小方凳。

    凳上点着一盏油灯,摊开一本经书。

    伏传就跪在凳子一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诵经,一动不动。

    他在跪经。

    所谓跪经,其实就是罚跪。

    只因为掌门弟子身份尊贵,不能受诫受罚,所以才会在祖师殿内跪诵经文。

    ——不能拜人,拜祖师爷总是应该的。

    听见谢青鹤的脚步声,伏传仍旧低头诵经,轻轻翻开后页。

    谢青鹤想起昨日午后,他与伏传随口聊天,赠了伏传一枚阴阳鱼扣子,伏传就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师叔是否诫我?

    他总以为伏传是脾气太坏,一路梗着气,跟他使性子。

    只是万万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与伏传意见相左,反驳了两句,伏传就误会了他的意思。

    好声好气赠一枚阴阳鱼扣子,就要被担心是告诫。如今谢青鹤分明带了几分反驳的“指点”,又怎么可能被伏传轻轻松松地当作“玩笑”?

    或者说,伏传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不理会他的“提点”。

    但,伏传没有。

    他心中或许也很委屈,却还是重新布置了经堂。

    点上香,拿出经书。

    低头跪诵。

    师叔要教训我,我就听师叔的教训。

    ……想要讨好师叔,不让师叔讨厌我。

    伏传也不是轻易会认错的性子,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对所有年长者都唯唯诺诺。

    平素被师兄们教训了,他低头不说话,就是服软。

    这回意识到谢青鹤是在“指点”他,他马上闭嘴不说话,就是认错和服软。

    若谢青鹤真是燕不切,大概能品味出这其中微妙的不同,然而,谢青鹤也是掌门弟子出身,对着伏传的时候,并没有旁系辅支侍奉少主的谨慎心态。

    他和伏传就是聊了两句,就跟往日他跟上官时宜聊天时一样,哪里想得到伏传的生活艰难?

    伏传认为自己已经低头了,谢青鹤却死缠不放,还要继续训斥他。

    他心中非常难过,在师叔面前也不想摆掌门弟子的架子,马上就低头给谢青鹤认了错。

    只是,伏传毕竟还是要脸的。平时谁敢这么追着训他?说他哪里做得不好,一句话都要转上八个弯,让他自行领悟。他被谢青鹤“训”得难受,这才会尽量避开谢青鹤。

    听见谢青鹤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才把经文合拢,轻声解释:“弟子诵《道德》十二遍,这是第八支香。”

    谢青鹤将手扶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松了松紧绷的嗓子,说:“不是教训你。”

    伏传低头道:“读经也是功课。”

    “伏传……”

    “师叔说的话,弟子都记在心里。刚才诵经时细想片刻,知道师叔是为了我好,怕我心生偏执堕入魔道。前日送我阴阳鱼的扣子,也是这个道理。我嘴里喜欢胡说八道,心里其实明白万物皆刍狗的道理。只是,言为心声,说得多了,心里难免也要真的那么想。师叔教训我是爱护我。”伏传说。

    谢青鹤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再次纠正:“我是有几分教你的心思,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正确,你可以听一听,也可以不听。哪一句话都不是‘训’你。”

    “小传,你有话可以对我说,不要偏头走远,更不要自己找间屋子,点上一支香跪着。”

    谢青鹤将他扶起来,摸摸他隐带委屈的眼睛:“我是不是打过你了?”

    伏传点头。

    “那你就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把话藏在恭维里,也不会说得云里雾里叫你去猜。我笑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心。我不高兴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

    谢青鹤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拍背心,安抚他:“我跟你聊天就是聊天,说话就是说话。人有七情六欲,当然都会有愤怒怨怼之时。皇帝做事不讲究,你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我作为你的……朋友,聊天的时候提醒你一句,让你不要被情绪困住双眼,这不是教训,也不必你认错服罪。”

    伏传这时候才伸手拽着他的衣裳,歪在他怀里:“真的不是觉得我很蠢很讨厌么?”

    “觉得你蠢,是无知人之明。觉得你讨厌……”谢青鹤失笑道,“是挺讨厌的。”

    伏传气鼓鼓地退后一步,瞪着他。

    “快去把衣裳穿好,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又是个干净漂亮的小伙儿,就不讨厌了。”谢青鹤低头看了他一眼,“袜子也没穿?是不是连饭也没有吃?”

    伏传马上反驳:“吃了的。”

    不吃饭就跑来跪经,那就不是认错,而是故意赌气了。

    “那你穿好衣裳,去我房间,我给你梳头发。”谢青鹤隐隐心疼小师弟,难免更宠溺些。

    伏传所有的委屈都似消失了,蹬上摔在一边的鞋子,说:“打湿了才没有穿。我又不是故意不穿。”这就高高兴兴地奔了出去,找自己的衣裳,再去找韦秦拿梳子。

    谢青鹤听着他嘴里欢快的口哨声,总觉得当初没有把伏传接到身边抚养,是个极大的错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伏传受了多少委屈?孤独地在祖师殿,念了多少遍《道德》?

    第59章

    谢青鹤一边给伏传梳头,一边跟他讲了进入伏蔚过往记忆的相关事宜。

    从前这个过程被谢青鹤简单粗暴地认为“入魔”,如今用在并非魔类的伏蔚身上,再说入魔,谢青鹤也怕引起伏传的误会。毕竟“魔”这个东西,在寒江剑派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一旦沾上就会被喊打喊杀。身为师叔,哪能好端端地引着掌门弟子去入魔?

    谢青鹤只说有一种秘法,可以进入人过往的记忆之中,称之为“溯往术”。

    将“入魔”替换为“溯往”,将“魔”替换为“地魂”,谢青鹤把溯往的原理细细地讲了一遍。

    伏传虽未入道,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道理总是懂的,谢青鹤讲得条理清楚、简单易懂,伏传很快就胸有成竹,挥去了心中的困惑与犹豫,取而代之的则是好奇、期盼与隐约的忐忑。

    ——对谢青鹤而言,只不过是诸多入魔过程中的下一程。

    ——对伏传而言,那是他了解自己生命之初、命运之源的途径,父亲,是每个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之一。

    不管伏蔚看似做下了多少恶事,追杀栽赃一条龙,伏传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希望他不要真的那么坏,希望他有足够多的苦衷和不得已,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有奸臣恶仆欺上瞒下……惟有伏蔚清清白白、善良无辜,那就最完美了。

    ……这一线希望蠢是蠢了点,伏传还是固执地卑怯地,不可告人地期盼着。

    谢青鹤把他冲洗之后乱糟糟的长发编成小辫,考虑到待会儿要翻宫墙,便用小簪分别扣了三个道髻,结结实实地挽在头顶。手指在伏传颈上的皮绳上划了一下。

    伏传连忙捂住自己的脖子:“哈哈。”他假装怕痒。

    谢青鹤单刀直入:“那是庆绪祖师留下的空间吧?”

    伏传吃惊又错愕,站起来看了谢青鹤好几眼:“师叔也知道么?”伏传试探过上官时宜,师父是绝对不知道空间存在的。否则,以师父对大师兄的偏心,只怕根本不会让挂坠落在他手里。

    谢青鹤点点头:“今日闯宫,你可否将驴蛋和韦秦放入空间中?”

    伏传皱眉。

    他的空间里有许多叶庆绪祖师留下的珍藏,还有大师兄留下的东西,非常珍贵私密。

    而且,空间石碑上告诫过,空间的秘密是不能告知外人的。谢青鹤从别的渠道知道了祖师爷空间的存在,这个伏传不必负责。但要他做主把另外两个外人放进空间里,性质就有些严重了。

    “师叔,我若将他们放进去,得一时安危,失一世自由。”伏传说。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夸你聪明么,有时候又心眼太实在。你与他们说明缘由,只说要把他们安置在僻静地方,喂两颗昏睡的药丸,在睡穴上补上一指,睡上一天一夜总没问题。再把他们放进空间里,有何妨碍?”

    伏传很惊讶:“我们去‘溯往’,一天一夜就够了么?”

    “‘溯往’回归过去,过去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何挤占如今?若是逮着皇帝三天五夜不得清醒,整个朝廷不得炸了锅?”谢青鹤笑了笑,说,“你若同意我的安排,就去把驴蛋韦秦安置了,咱们趁着暴雨未歇,尽早潜入皇城。”

    伏传站了起来,才想起自己没有使人昏睡的药物,又回来伸手:“师叔,没有药。”

    谢青鹤将手一摊,手里凭空出现一只药瓶子。

    伏传这才是真的吃了一惊:“您也……有吗?!”

    这空间什么时候成了大路货?!居然可以人手一份?

    “我也有。”伏传梳起道髻之后,脑袋一晃一晃的,好像特别可爱。谢青鹤忍不住又摸了两下,“你将他俩抱来我这里也是可行的。”

    伏传才意识到,师叔并非单纯地给驴蛋韦秦找安置地,而是来和他坦诚隐秘的。

    他拿了药丸出门,回想与谢青鹤相认之后的一路,也忍不住想要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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