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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青鹤见他莫名紧张,放下墨条,说:“你来研墨。”

    伏传被他支使得莫名其妙,不是写字么?怎么叫我研墨了?谢青鹤已经起身离开。他又放下笔,把砚台拖到面前,磨墨时稍急了几分,就有墨汁飞溅而出。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心不静。

    大师兄使我亲自研墨,是叫我先静静心。伏传秒懂。

    谢青鹤捧起琴案上的香炉,将下午采买的香粉点燃,挪到书案边上。

    伏传已经安静了下来,正在缓缓地研墨。

    墨汁化开,纤浓圆融。

    “能写字了么?”谢青鹤问。

    伏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写字了。”

    谢青鹤亲自替他裁了纸,拿镇纸压了一角,说:“好了。”

    炉中燃起冷香。

    伏传提笔舔磨,先在纸上写了“寒江剑派谢师青鹤真人于客舍说《一心道》,弟子伏传谨录”两行字,方才静静地等着谢青鹤开腔。

    哪晓得谢青鹤开口就是极其深奥的秘语。

    他只说了四个字,伏传额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秘字是极其复杂的记录方式,更像是一种总结的代号。

    普通文字译成秘字非常艰涩,极其耗费心力,要把秘字译成今文通本,也是很耗费心力的事。

    刚开始谢青鹤规定,叫伏传先写今字,再写古字,最后写秘字。

    伏传满以为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任何多么深奥的功法,先抄一遍,再译成古字,伏传就自信能学得差不多了。录成秘字无非是花费些心力罢了,不至于搞不懂。

    哪晓得谢青鹤是倒着来的!他教的就不是今文,而是秘本!

    谢青鹤知道此事不易,也不催促,念了四个字之后,就坐回了琴案边上,偶尔拨弄一根琴弦。

    伏传从旁拉出一张新纸,随手写到:“古之神仙传道三千余,天地日月山石草木,皆可成道。五行流转,清浊升降,也可成道。”写完思索片刻,又刷刷用浓墨划去。

    重新写下一句:“笃于行者,志其本心。神仙父母,皆不可易。”

    这一句写完,还是觉得不得要领,又拿笔把这几个字也拖黑。

    到后来干脆连字也不写了,拿着笔在纸上画圈,几圈大几圈小,几圈虚,几圈实,又是小人儿又是花草树木,连日月星辰与光芒都画了出来。

    谢青鹤“铮”地抠了一下琴弦,沉迷在画图中的伏传如梦初醒,已经画了两张纸了。

    “同道同法不同修。你与师父皆修一心道,道心截然不同,修法自然也不一样。你只要抄录下自己的修法就行了。若要求全完备,三千大道是你这个小脑袋瓜能一一写明白的?狂妄。”谢青鹤说。

    伏传才醒悟过来。

    入道之后,修法就和从前学的功夫不一样了。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不会有两个修法相同的修士。所以谢青鹤才会直接念秘本。因为谢青鹤也不确定他的道具体是什么,更不会用自己的体悟左右他的思想,这需要他自己判断寻找。

    同样的,伏传也不可能写出普适大众的法诀。他只能录下自己的体悟。

    被谢青鹤指点之后,伏传如醍醐灌顶。

    他将画得乱七八糟的两张图掀开,在最初的纸上一蹴而就:“三千大道,吾择其一。不易者,神仙父母,皆大师兄。惟此一心,是道也。”

    谢青鹤坐在琴案边,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奋笔疾书,好像是写完了。

    于是,谢青鹤又念了四个秘字。

    伏传思索了片刻,又开始低头刷刷刷。

    入门的法诀类似于总纲,古奥深邃,且不涉及太多具体操作,总共也只有二十五个秘字。

    谢青鹤一句一句地念,伏传想一会儿再抄录,也花费了大半个时辰。这时候香炉里的香粉已经差不多燃尽了,谢青鹤重新添了一点香,顺势坐在书案边上,拿起伏传抄录的今文细看。

    第一句没什么问题。看到第二句,谢青鹤就很受惊了!

    神仙父母,皆大师兄?!

    但凡读过易经的都知道,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化,称之为“易”。

    对于修士而言,也有些东西是不易的。那就是伏传所写的“神仙父母”。时移世易,神仙不易,又如为人子女,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父母也是绝不可能更改的。这就是“不易”。

    伏传写“不易者,神仙父母”,不过是复述了一句修士皆知的真理。

    文眼是在下一句。

    “皆大师兄。”

    ——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化,惟大师兄永恒!

    “惟此一心,是道也。”

    ——坚信以上这句话,就是我的道!

    ……

    受惊归受惊,谢青鹤连半点异色都不敢表露出来。

    这就是小师弟的道心。

    道心又不能敲掉,重新来一次。

    伏传道心坚定,不得半点犹豫迷惑,他身为“偶像”怎么敢露出异色?这个时候掉链子,万一被小师弟误会了呢?万一小师弟觉得他不满意呢?万一小师弟因为他不满意就怀疑、摇动、颓废了呢?

    谢青鹤勉强按捺住心中的震惊,神色自如地将剩下两页纸都看了一遍。

    伏传心思极其镇定,这使得他在体悟一心道时心无旁骛,整个过程专注冷静,摒除了绝多杂念。

    入道的筑基法诀基本上都是极其艰涩晦涩的心法,看似寥寥几十字,其实包罗万象。新修者最大的误区就是常常会想太多,求全完备,恨不得万法皆全。这也导致许多师长为了避免弟子走歪路,干脆不再教授秘本,而是直接用自己的体悟今文去教授弟子,以至于法本衰败、传承断绝。

    谢青鹤教给伏传的就是秘本,伏传也没有让他失望,功课做得非常漂亮。

    他将伏传的抄录看完,非常满意:“抄第二遍吧。”

    伏传也正巴巴地等着他给批示,谢青鹤眼角舒展,明显是个满意的表情,伏传略惴惴不安的情绪才缓了下来,挺直的小腰也松了一分,两只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谢青鹤给小师弟倒了一杯茶,问道:“要我再教你一遍么?”

    伏传记性很好,宗门秘字更是记得精熟,也不必谢青鹤再复述一遍。若是叫谢青鹤再一句一句地教,还不如自己闷头琢磨古文轻松——叫大师兄再教一遍,那就是限时作文了,总不好叫大师兄一直一直等着吧?总得催促自己快点,别让大师兄老等着。

    然而,伏传想了一会儿,还是略带讨好地说:“劳烦大师兄再教我一遍。”

    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他还特意将笔放下,乖乖地举手作揖。

    谢青鹤微微一笑,颔首回礼:“应该的。称不上劳烦。”

    伏传将大师兄给的茶喝了一口,提起笔,竖起耳朵,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往日在山上,教他各种学识、功夫的师父、师兄们,所有人都默认他天资聪颖,不需要太操心。要么是直接扔来一本书,要么是仓促讲一段功课,然后,掌门弟子就该完全学会了。

    当然,伏传也确实能全部学会,不需要再讲解第二遍。

    他就是喜欢有人陪着罢了。

    ——你会不会啊?要不要再告诉你?

    隐含的意思是,不会也没关系,允许你失败,允许你不优秀。

    伏传不允许自己失败,不允许自己不优秀。但是,他希望别人能够允许。

    自愿的努力与自我的苛刻,与战战兢兢容不得一丝瑕疵的外力施压,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伏传长了这么大,被师父和许多师兄指点教导过,谢青鹤是唯一一个愿意庇护他,包容他,容许他这不行那不好,却从来不嫌恶他的师门长辈。

    谢青鹤又一句一句地将一心道的入门法诀念了一遍。

    他这回就坐在书案边上,看着伏传冥思苦想,慢慢写字。

    伏传已经写过一次今文,算是胸有成竹,且知道谢青鹤授课时态度温柔,并不会呵责训斥,情绪上也放松了许多。他做功课很认真,偶尔也会问问谢青鹤,大师兄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谢青鹤便会认真看一眼。

    写得真不错的,他就点点头。

    写得一般的,他就接过伏传手里的笔,照着伏传的字形风骨,写个纠正好的例字。

    唬得伏传两眼眨眨:“大师兄的字与我这么相似?简直像是我自己写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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