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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了束寒云的记忆世界,诚然那个世界里留存了太多过去的美好,谢青鹤却没有重温的耐性。无论多美的景致,人若不能动情,也只是一片凄山冷水。他既然不再心爱束寒云,从前想起来就无比甜蜜美好的温存过往,也不过是很普通的吃饭喝茶玩耍罢了。

    所以,谢青鹤的目的很明确,只要确认束寒云确实不曾参与伏蔚的计划,便可以功成身退。

    这里涉及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伏蔚如何在互换皮囊记忆的情况下,将多年来一直用人命试炼幻毒的秘密顺利瞒过束寒云的?如果束寒云知道此事,什么也不必说了,必然要清理门户。

    早几年束寒云一直在闭关修炼守心大法,伏蔚也很快就找到了欺骗记忆的魔功。

    束寒云对伏蔚极其信任,伏蔚借口说登基之后,有了后妃嫔妾,有些事情不好让束寒云知道,束寒云也表示理解——何况,束寒云是真的很讨厌知道伏蔚与和尚之间的事,巴不得屏蔽干净。

    但,伏蔚的魔功很不稳定。偶尔能将一些事瞒过束寒云,偶尔又会失效。

    这种情况下,伏蔚根本不敢动念去干坏事。一旦做了事,留下记忆,束寒云必然会知道。

    后来是谁给伏蔚出了主意,束寒云不知道。谢青鹤进了他的记忆世界,抓到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直住在护国法师府上的和尚。他告诉伏蔚,如何分散束寒云的注意力,让伏蔚的魔功绝对成功。

    ——伏蔚照着束寒云的喜好,专门给他聘了一位颜色美艳的妃子。

    平时伏蔚绝不碰刘妃一下,把刘妃当菩萨供起来。

    只有束寒云与他互换皮囊的时候,伏蔚才会翻刘妃的牌子。

    到了晚上,束寒云就会去寻刘妃共赴鱼水之欢。伏蔚的皮囊本就比束寒云孱弱,精力也不如束寒云充沛,晚上再被刘妃缠着灌溉时久,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心思精力去管伏蔚的闲事?

    这也是束寒云坚决不肯让谢青鹤读他记忆的原因。

    再是用了伏蔚的皮囊,与刘妃颠鸾倒凤的,也是束寒云本人。他本想着这种事情他不说,伏蔚不说,外人永远都不会发现,偶尔松快一下,也不算……背叛了大师兄吧?

    哪里想得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翻看记忆这回事?!

    谢青鹤总算明白伏传的感觉了。

    看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做那件事,与看自己牵扯极深的人做那件事……真的是……完全不一样。

    明明也是伏蔚的皮囊,跟着小师弟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看得都麻木了,然而,一旦意识到那具皮囊里的人是束寒云,是束寒云要去跟刘妃巫山云雨……谢青鹤莫名其妙就有些犯恶心。

    伏传小跑着去给大师兄端来一碗热茶,谢青鹤喝了两口,才恢复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知情。”谢青鹤说。

    束寒云紧绷的背肌倏地松弛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身为寒江剑派弟子,只顾一己私欲,漠视邪法害人,主动戕害无辜之人……你到底杀了多少人,被你眼皮轻轻一抬,死在你暴力纵容之下的又有多少人,我不给你算。我算不过来!”谢青鹤怒斥道。

    “我让大师兄翻看记忆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走不下寒山了。”束寒云说。

    在束寒云心中,他最大的错不是杀了多少无辜,而是用伏蔚的皮囊与刘妃苟且。这才是背叛了大师兄、让大师兄绝不肯饶恕的重罪。若早知道事情会败露,代价如此之大,他绝不会贪恋那一点儿卑怯的欢愉。

    只是,为了在谢青鹤跟前自证清白,向谢青鹤证明他绝没有谋害之心,他宁愿受死。

    “此事说来也不光彩。还请师父与大师兄留情,就不必点香进殿了吧?”

    束寒云膝行上前两步,跪在上官时宜跟前:“请师父赐死。”

    上官时宜侧头看谢青鹤的脸色,说:“你以为呢?”

    束寒云一把抓住上官时宜的手:“师父,您素来宠爱大师兄,此事为何要让大师兄决断?求师父赐死!”他咬着“师父”二字,极深极重。

    谢青鹤看着渐渐升上中天的太阳,说:“你与伏蔚互换皮囊吧。”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都很意外。

    “你若死了,伏蔚地魂丢失,未央宫何人主持大局?这十一年,他吃人归吃人,野心归野心,与民休息、澄清吏治,不说千古一帝,也有中兴之风。你害了这么多人,往后余生,就代伏蔚好好治理天下,多照顾照顾天下百姓吧。当作赎罪。”谢青鹤说。

    他显然早就有了决断,从捏断伏蔚脊柱、拘走伏蔚地魂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结局。

    让束寒云这样习惯了潇行天下的高手,蜷缩在伏蔚那具永远无法站立的皮囊里,让束寒云自谓的清冷高洁,落入伏蔚谄媚下贱的皮囊之中,这是比死亡更严厉的惩罚。

    束寒云不禁问道:“那我……的皮囊呢?”

    上官时宜也静静地看着谢青鹤,等着他的打算。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我亲自送你上路。”

    束寒云浑身冰凉,看着谢青鹤许久,突然哭道:“师哥我错了……”

    谢青鹤难耐地皱眉:“你不要哭。从前你哭,我会觉得心疼。如今你再哭,我只觉得刺耳。你为何要哭?这些年来,你做坏人不是做得很爽快么?难道是哭以后再也不能做坏人了?”

    束寒云被他问得目瞪口呆。什么叫……坏人做得很爽快?

    “我说错了吗?”谢青鹤问他。

    束寒云脑子里轰隆隆地响。我喜欢做坏人么?做坏人很爽快么?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伏蔚总要背着他干坏事,他又不是伏蔚的亲爹,凭什么要为伏蔚做的坏事负责?伏蔚的身份又那么特殊。皇帝啊,干涉皇帝,岂非干涉世俗?

    直到谢青鹤说他做坏人做得很爽快,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是的,他一直都很羡慕伏蔚。因为伏蔚吃了很多苦,所以伏蔚可以坏得理直气壮。

    不去学那些礼义廉耻,不必遵守仁恕宽爱,想杀人就杀了,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明明练出了一身冠绝天下的功夫,却要守着规矩不能随心所欲。我没有钱,就去抢啊。看见好东西,杀人越货啊。你瞅啥?再瞅就干死你啊!做坏人……真的很爽啊。

    所以,我过得那么痛苦,只因为我原本就该做个坏人,却被师门硬生生捆成了好人么?

    谢青鹤捏紧他的发髻,将他揪成仰面抬头的模样,低声告诫道:“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在做坏人。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要好好做人,好好做皇帝。但凡有一丝行差踏错……寒云师弟,师兄今日杀了你的皮囊,他日再去杀了你的魂魄。”

    束寒云被他冰冷的口吻刺得打了个寒噤,双眼含泪望着他,哽咽道:“寒云不敢。”

    谢青鹤方才松开他被扯得死紧的发髻,说:“去龙城吧。”

    没有人见过谢青鹤如此凶恶的模样,束寒云本想磨蹭一会儿,借口傍晚日落时才能与伏蔚互换皮囊,竟被他一番话吓得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用日升月落术调换了身份。

    魂魄瞬息之间就能飞行千里,束寒云眼底失去光华,下一瞬,又变得浑浊不堪。

    ——已经换成了伏蔚。

    伏传有些不忍心,往上官时宜身前走了一步。

    上官时宜不禁皱眉,说:“他虽是你父亲……”

    “我不担心他。”伏传声音放低,凑近上官时宜耳畔,“请师父亲手处置。”

    束寒云先前不肯让谢青鹤动手,伏传也不想让谢青鹤动手。毕竟是曾经心爱过的人,非要谢青鹤亲手杀死,哪怕是一具皮囊呢?那也实在太过艰难。

    上官时宜摇头道:“他若无法下手,自然会来请我。”

    “可是……”伏传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为难大师兄了。师父那么宠爱大师兄,为何不能代劳?

    谢青鹤已点了束寒云的昏睡穴,捏起指诀,在束寒云的眉心轻轻一点。

    呼吸瞬间停止。

    谢青鹤将束寒云的尸身放在竹椅上,看着他安静闭嘴的模样,恍惚间想起往事。

    师弟说,师哥,你不恼我,我好欢喜。

    师弟说,我今日挨了鞭子,不大好看。师哥,莫嫌我。

    师弟说,师哥,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谢青鹤缓缓伸手,将束寒云双眼合拢。

    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寒云师弟,谢青鹤再没有心爱之人。

    第79章

    伏传总觉得谢青鹤这时候非常……伤心?又不似痛失所爱的那种伤心。

    反正难以言述。

    束寒云的尸体还躺在他的怀里,他那只手才从束寒云合拢的眼皮上揭开,是不是还能感觉到束寒云的体温?伏传的共情能力通常要人倾诉时才会发挥作用,这会儿谢青鹤一言不发,他就跟着难过。

    他与上官时宜的目光都放在谢青鹤身上。

    伏传是自然而然地关心谢青鹤,上官时宜也不能说不关心,只是眼神中隐有一丝审视。

    谢青鹤削瘦的背影,突地震了一下,又震动两下。

    伏传马上露出惊慌之色,下意识地求助于上官时宜:“师父……”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师父的飞仙草庐就摆满了药柜和医书。上官时宜爱惜眼睛,白天看书,晚上修行,伏传偶尔来飞仙草庐拜见求教,次次都撞见上官时宜在看医书,便种下了师父热爱岐黄之道,天天沉迷在医药之中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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