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99(1/1)

    谢青鹤被他说得笑了笑,还是推辞:“虚名而已,生前身后又有什么不同?”

    “你如今盘算的那些事,若没有生前虚名撑着,真能那么顺利推行?”上官时宜突然来了一句。

    他看似隐居飞仙草庐闭关不出,实则对谢青鹤的盘算了如指掌。

    毕竟是多年师徒,彼此太过了解。

    “先让外门弟子入道修行,调整修法之后,下一步,就是让江湖上与本门关系亲密的门派世家遴选优秀子弟,前来进修入道了吧?一步步往外推行。先使外门入道,再使武夫入道,最后让世间的农夫匠人书生兵卒……所有凡夫俗子都能入道。我可是说错了?”上官时宜问。

    谢青鹤看着书案上浓墨渐渐干透的四个字,不说话,隐有默认之意。

    他与上官时宜在治世观念上,一直都大相径庭。

    上官时宜对人性非常悲观失望,也从来不认为世外之人能够与世俗人性对抗。

    对于山下的战争、贫穷、贪腐、欺凌……上官时宜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的状态。他自己不去干涉,也不允许寒江剑派弟子去干涉。

    谢青鹤修的是人间道,既然读过道德,也想创建一个“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美好世界。

    很不幸的是,他才刚刚说了自己的想法,就被上官时宜大加嘲讽。

    上官时宜同样用《道德》糊了谢青鹤一脸——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就是人性。

    人从生下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有人天生力强,有人天生体弱,有人天生聪慧,有人天生愚笨。力大聪明的人能力更强,很容易就能利用差遣体弱愚笨之人,再剥削这些弱者,使自己更加强大。

    这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根本。

    从远古到现在,人类使用的农具越来越方便繁多,驯化的作物越来越丰富。

    上官时宜给谢青鹤翻阅寒江剑派留存的史书,给他看历代农人的努力,匠人的智慧,再给他看历代百姓的下场。事实上,不管时代怎么变化,有了铁犁,有了牛,有了高产的种子……时至今日,还是会有各种饥荒,各种人相食,各种哭嚎无门,痛问苍天。

    这一切,都是因为——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道德》读得多了,就能感觉到圣人著书时的绝望。

    圣人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聪明,只好希望统治者不教化民众,使聪明人浑浑噩噩,最好跟笨蛋一样笨。好么,这方案明显实现不了,聪明人不用教化照样聪明。圣人又只好去追求虚其心实其腹的统治,要聪明人不要那么虚荣,不要为了虚荣去欺负剥削笨蛋——这当然也不可能实现。

    寒江剑派的史稿断断续续传记录了成千上万的历史。

    史卷中的人类从穿着兽皮草裙、居住在树上,一直慢慢地努力,走到了衣锦绣食珍馐的今天。

    然而,对于那些天生体弱又愚笨的人来说,他们的生活,从古至今也没有太多改变。

    他们还是天天都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不知道死亡与明天哪一个先到。

    智商和体能的碾压贯穿了整个人类先民的历史。家天下王朝的更迭,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旧一代聪明人的后代逐渐变笨,新一代聪明人完成了与上位笨蛋的权力更替。体弱又愚蠢的人类,哪怕被强行放在皇位上,也会很快被聪明人所取代。

    人但凡有贤愚之别,就有利用差遣,就有“损不足以奉有余”,就有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这是个完全无解的问题。

    除非,能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变得一样强壮,一样聪明。

    ——这又怎么可能呢?

    上官时宜年轻时也曾雄心万丈济世安民,史书看得多了,慢慢就改变了想法。

    谢青鹤始终认为,上官时宜常有一种“蠢货活该过得苦”的心态,很可能就是面对世情人性的贪婪无望之后,所产生的偏激想法。毕竟,与聪明人相交总是很愉快的,笨蛋既然是笨蛋,多半不会说话没什么见识还喜欢得罪人,相处得久了……大概也能消磨人想要扶贫济世的雄心壮志。

    很遗憾的是,上官时宜的想法,也是寒江剑派历代祖师爷的想法。

    所谓“不涉俗世”,不是心冷无情不想努力,实在是症结在根系之上,根本带不动。

    谢青鹤也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恻隐之心常有,他还是忍不住想努力试一试。

    师徒二人理念不合许多年,如今谢青鹤才总算是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子。

    ——他是不能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聪明。

    但是,通过降低入道门槛,他可以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强壮有力。

    而且,入道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

    人的智慧通常是天生的,少部分可以通过后天的教化和培养,唯独入道是个非常奇妙的修行,许多莽夫糙汉,不认得一个字,入道静定之后,常年修持功法,静而生慧。

    按照谢青鹤的想法,则是普通人通过文字记录,学习前人的智慧。修士入定静修,则是通过感悟天地的方式,去学习天地自然的智慧。所以,他降低了入道的门槛,不止能使人强身健体、力大手巧,还可能给了无法读书认字学习前人智慧的底层百姓,另一条增长智慧的捷径。

    至不济,入道之后,人人康健力强,也能不畏强暴,不被走兽所食,不被山洪所溺吧?

    上官时宜问道:“寒江法印呢?”

    谢青鹤将手上剑环摘了下来,原本的剑环瞬间变成了法印的模样。

    上官时宜将法印摩挲了一下,蘸上红泥,盖在刚刚写好的“鹤栖圣临”四个字上。

    “拿着吧。”

    他将法印擦干净,放在写好的那副字上,一起示意谢青鹤:“你当得起。”

    谢青鹤知道上官时宜有多固执。师徒二人争了几十年,上官时宜从不妥协。但凡谢青鹤说要济世安民,守天下太平,上官时宜都会给他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

    “师父,您觉得我的法子可行么?”谢青鹤心里也没有底,无非是姑妄行之。

    上官时宜笑道:“亘古未有之事,我岂能知道行与不行?不过,以我想来,人人身强力壮,耳聪目明,也不会比如今更坏吧?”

    他看着谢青鹤的眼神非常骄傲:“早几十年前,为师也常常想,这辈子也算是做了无数大事。如今想来,此生此世最大的功劳,就是将你从山下背了回来。三生有幸,竟做了你谢青鹤的师父。”

    谢青鹤自认担待不起,上官时宜已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就是训勉了。

    谢青鹤肃容下拜:“谨领训。”

    第111章

    因要拿着师父所赐的墨宝回去让伏传安心,谢青鹤也等不得叫外门弟子拿去装裱,待墨渍干敞之后,就细心地卷起,辞出飞仙草庐往回走。

    与上官时宜一番谈话,谢青鹤终于有了“吾道不孤”的感觉。

    这数年之间,日日入魔,沧海桑田。

    能拿出两册子降低修行资质的修法,花费了他多少心血与时光,只有小胖妞知道。

    这么辛苦精英,苦心孤诣,最终会收获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也并不知道。只是眼前有一缕微光,就忍不住要去试一试,竭尽全力去拼一拼。

    一直以来,上官时宜都对他的“妄想”嗤之以鼻,谢青鹤从未想过能从师父处得到支持。

    如今他也仅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进展,还在默不着声地继续努力,哪晓得上官时宜也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关注着他的做法。才有这么些微的成果,仍是前途未知的情况下,上官时宜即刻就认同了他的做法,对他勉励肯定,不惜以凡身为他封圣,只为助他一臂之力,谢青鹤岂能不感动?

    哪怕上官时宜给他的,只是态度上的支持。

    ——说到底,他这仅凭一己之力就往外掏修法的天资,上官时宜纵然想帮忙也帮不上。

    谢青鹤心情极好。

    回到观星台时,他远远地看见灶屋升起的炊烟,想起待在家里的小师弟,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屋内没人。

    伏传和云朝都蹲在灶屋里。

    云朝正在熬汤准备做火锅,伏传已经吃上了大肘子,两人边吃边聊天。

    大约是聊得太过尽兴,直到谢青鹤走近灶屋门口,二人才齐齐反应过来。伏传连忙擦了擦嘴,放下脸盆大的盘子,起身施礼:“大师兄。”

    云朝则向谢青鹤汇报:“熬了大骨汤。小主人说想吃豆汤锅子。”

    谢青鹤点点头,对伏传说:“你来。”

    伏传还有小半个肘子没吃完,瞅了云朝一样,云朝把他的盘子放进蒸屉里,表示“给你热着待会儿再吃”,伏传才欢欢喜喜跟着谢青鹤出门。

    “大师兄,师父怎么说?”伏传伸手拽住谢青鹤的衣摆,颇有几分娇痴。

    他一直很想拉扯大师兄的衣裳,当然,若是能拉手,也就不稀罕拉衣裳了。纵然与大师兄私下定了亲密关系,他也还是不大敢去拉扯手臂,牵着衣摆在背后跟着,幼稚归幼稚,就是很开心啊!

    谢青鹤走一步就发现衣裳有些紧,只得放缓脚步,说道:“你若要拉我的衣裳,就跟紧些。”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