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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传一愣:“我觉得,他对咱们还可以?”

    谢青鹤放下茶杯子,说:“早些睡吧。明日要进京了。”

    ※

    后赵定都丹城,也就是后世的武兴。

    谢青鹤与伏传都对武兴城极其熟悉,真正踏入丹城之后,伏传失望极了。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武兴城。

    城墙破败,街巷狭窄,到处都是战火遗留的痕迹,许多屋舍被焚烧之后,都不曾重建,就有贫民住了进去,勉强遮风挡雨。离开了贫民聚居地之后,搭建棚屋栖身的百姓是少了,目之所及也都是脏兮兮的屋舍门栏。商人们将货物堆在铺上叫卖,百姓们都穿着灰扑扑的布料,这可是天子居所啊!

    “朝廷固民重课商税,不许行商穿着绸绢艳色,如今织染的技艺也用古法,百姓们自然穿不起染过的布料……”谢青鹤安慰伏传,“过些年就好了。”

    粱安侯府在史书上也是个极其嚣张的存在,真正抵达了粱安侯府,看着也名不副实。

    就是一排门墙低矮的院子,地方看着挺大,围栏院墙就显得十分朴实。

    进门之后,伏传发现,原来不止外边看着朴实,里边也很朴实。大部分都是黄沙铺地的院子,仅有比较紧要的正堂前后院才往地上铺了石头,廊下钉着的全部是光溜溜四四方方的木栏杆,刷上漆就不错了,不必想着雕花。

    抵达侯府之后,韩琳先去拜见粱安侯,吩咐人将谢青鹤与伏传安置在客院。

    客院倒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就是真的小。隔着一道竹制的屏墙,几乎都能听见隔壁院的客人说话吟诗的声音。这一日艳阳高照,似乎还有不知道隔了几个院儿的客人在抚琴。

    下人们把谢青鹤和伏传引进来,送上食水,换洗衣裳,就剩下一个听差守在廊下。

    屋内铺着竹席,可随意坐卧。

    伏传蹬了鞋子躺下来,舒展开筋骨,跟谢青鹤吐槽:“比紫竹山庄都穷。”

    不是粱安侯府不够富贵。

    这个时代,它就是如此贫瘠。

    ※

    粱安侯府书房。

    韩琳席地而坐,他的面前燃着一炉沉香,粱安侯韩漱石就坐在他的面前。

    听完韩琳对此行的讲述,韩漱石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齐大监没有杀我的气性。刘素生没有杀我的胆量。如今两边都在看着阿爹,想要拉拢阿爹,纵然他们想要杀我嫁祸对方,谁又敢真的这么做?不怕一旦失风,就会被阿爹报复么?”韩琳认为,刺杀他的既不是阉党,也不是河阳党人。

    既然不是阉党,也不是河阳党人,追杀韩琳的又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我是问你,对那个苏时景,可有什么想法?”韩漱石问。

    韩琳一路上都在对谢青鹤画大饼,为谢青鹤与伏传在粱安侯府的未来描绘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前程,仿佛只要抵达了粱安侯府,等待他二人的就是金钱田产地位,无穷无尽的富贵。

    真正被韩漱石询问之后,韩琳沉默了片刻,说:“阿爹,此人救我性命,是我恩人。”

    “不过。此人事父不孝,必然事主无忠。心无纲常,不知敬畏,绝不可驾驭深信。以孩儿愚见,愿以万金相酬,富贵相赠,回报其救命之恩,切不可收归麾下,托付重任。”

    ——给他钱,给他身份地位,但是,不要信任重用他。

    韩漱石微微一笑。

    韩琳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丝阴冷。

    韩漱石站了起来,从背后的书柜上,翻了几个匣子,从中找出一条薄如蝉翼的绢帛。

    韩琳知道,那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密书。

    飞鸽传书虽然很快,却容易失风。为了保证信件安全抵达,一封信通常要发四五份,以防鸽子在传信过程中发生意外。所以,密书是要对照密码使用,外人拿到密书也看不懂。

    韩漱石将那封密书找出来之后,放在韩琳面前。

    韩琳不知道这道密书是谁传给韩漱石的,也不知道密书的内容。

    韩漱石又给了他一本游记:“你替为父写个明文。”

    密书,解密本,再有笔墨纸砚。韩琳很熟练地开始翻译明文,解出来前三个字,他就僵住了。

    命。

    不。

    与。

    ……

    命不与神合。

    这是他在屏乡路上初遇苏时景时,对阿福说过的话。

    韩琳动作僵住,额上隐有冷汗涔出。

    韩漱石见他不动,弯腰捡起他手边的游记,狠狠在他脸上拍了几下:“命不与神合。不用必杀之。”一下比一下用力,念及“必杀之”三个字时,韩琳脸颊已被他拍得绯红。

    飞鸽传书之故,不可能完全复述韩琳当初的话,意思大致相同。

    “世子爷,改主意了?”韩漱石冷笑道。

    韩琳慌忙跪下,解释道:“阿爹,此非孩儿本意。孩儿的意思是,此人必要笼络,不能为他人所用。他这人既然心无纲常,不能为阿爹所用,自然也不可能为他人所用,孩儿以为与他交好即可,很不必担心他改投他人门下……阿爹,千万不要与他反目!自招强敌!”

    “乳虎能驯养,便可以置于麾下。野性难驯,不趁他小要他命,非得等他长大了再拿命去填?你莫要被区区救命之恩迷惑了心智。”韩漱石训斥道。

    韩琳还要再劝,韩漱石已挥手道:“此事无须你再插手。”

    “……爹!”韩琳倏地反应过来,“您做了什么?!”

    不等韩漱石说话,韩琳已返身冲了出去。

    第122章

    韩琳赶到客院时,苏时景与草郎已经不在了,只在厅中剩下一桌几乎未动的席面。

    何谓几乎没动?在上首的坐席前,留下了一口咀嚼过的山笋。看齿印是刚刚嚼了两下,品出一些味来,马上就吐了出来。侧首的席前略微凌乱,杯盏倾倒,竹筷也散落在地上。

    韩琳与他二人一路上相处,知道这二人隐有上下之分,苏时景执长居正,草郎多半是从旁附贰,单从现场遗留的席面来看,可推知是医术精湛的苏时景吃了一口山笋,马上吐了出来,又阻止了旁边的草郎进食,很可能是打掉了草郎竹筷上的吃食。

    席面有毒。

    苏时景与草郎已经离开了。

    以那二人的本事,如何离开的,韩琳都不觉得稀奇。

    他只觉得浑身沉重,坐在那桌由粱安侯吩咐送来的席面之前,看着满桌可口佳肴,心中茫然。

    阉党不敢杀他。河阳党人也不敢杀他。

    谁在屏乡对他下手?

    只有皇帝。

    皇帝才敢这么做,皇帝才不怕事败之后,会有什么不可预估的后果。

    粱安侯在阉党与河阳党人之间摇摆不定太久,皇帝已经等得不耐烦,不再允许粱安侯左右逢源。

    皇帝希望粱安侯支持谁呢?这是明摆着的事,阉党无非皇帝家奴而已。若非河阳党人势大,阉党接连失利,皇帝也不会逼着手握兵权的粱安侯下场。

    妄先生曾告诫过粱安侯,进退之间,要么擎天柱,要么踏脚石。

    可是,妄先生也不曾说过,究竟进一步是擎天柱?还是进一步成踏脚石?

    擎天柱易碎,踏脚石易辱。

    进退之间,如何自处?

    “我的救命恩人。”韩琳摸了摸已经恢复大半的伤处,如此重伤,兼有奇毒,若非遇见苏时景,只怕他早已命归九泉。

    落在粱安侯口中,就是“区区救命之恩”。

    或许,在子嗣众多的粱安侯眼中,死去一个儿子,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还能让他就坡下驴,将世子之死扣在河阳党人身上,“爱子之心激愤不已”,顺势倒向阉党。

    沉思片刻之后,韩琳命下人点起烛火。

    此时天色尚早,世子非要点火,仆婢也只当他铺张浪费惯了,并没有任何人露出讶异之色。

    灯火点燃之后,韩琳摘去灯罩,抽出靴中短匕,火烤片刻,猛地刺入胸口旧伤处。在外服侍的仆婢听见他的呼喊才匆忙进门,眼见韩琳衣襟敞开,胸口带血,全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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