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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鹤弯腰把他的木屐捡起来,他不好意思地去抢自己的鞋子:“走走走!”
两人坐在饭厅里,下人们一一揭开食盒,饭菜自然不如刚出锅那么滚烫了。一桌八个菜,两碗是汤,两碗凉碟,其余四个菜都是伏传爱吃的肉食,极其丰盛精致。这不是“简单做点”,非常用心。
伏传十分后悔,转身抱住谢青鹤,小声说:“我本该回来就守着桌子的。”
“一顿饭而已。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做。”谢青鹤心中得意极了,伏传披头散发跑出来,他手里还拿了一根短簪,顺势帮伏传把头发拢了拢,束了起来,“吃饭吧。”
伏传抱着他不放:“大师兄。”
“知道了。先吃饭。”谢青鹤摸摸他的背心,把他领着入席坐下。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伏传吃着什么都好香,一边吃一边去拉谢青鹤的手,完全不记得旁的事。吃完饭,伏传原本平稳的小肚皮居然鼓了起来。他饮茶漱口,瘫在椅子上,挺着小肚子:“好吃。”
谢青鹤不禁想,小师弟这么喜欢,以后倒是可以时常下厨,喂饱这个小东西。
服侍的下人撤了饭菜,送来茶水鲜果便退出去,厅中沉寂了下来。
谢青鹤喝了些茶,等伏传舒舒服服地歪了一会儿,才问他:“你看,旁人是否和离,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也不耽误你欢喜,耽误你吃饭。”
伏传吃饱喝足,且吃的都是大师兄亲手准备的饭菜,满心欢喜幸福,早已忘却了刚才的狂躁。
他把自己晾在圈椅里,想了想,说:“是我一厢情愿。”
他把印夫人当作刘娘子,心心念念要将印夫人救回火海,可是,印夫人并不是刘娘子。
有些人是救不出来的。
两人在饭厅里茶歇片刻,伏传觉得缓过劲儿了,说:“大师兄,明日进宫谒见皇帝,你打算常礼入宫还是朝礼入宫?若是朝礼入宫,下午让人来给你做衣裳。”
谢青鹤摇头说:“我不入朝。”
他一生臣事玉皇,此时入魔只为修行,世俗天子哪有资格让他朝拜。
“我下午要去见毕尚书。”昨夜韩琳闯入礼部尚书府,直接在一朝尚书府上蛮横逼供,毕尚书的弟媳妇被韩琳用鞭子抽花了脸,把毕尚书气得差点中风。伏传得亲自去善后。
这事谢青鹤不方便同往,伏传吃了饭又要出门,把谢青鹤独自抛在家中,他有些舍不得。
谢青鹤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你还记得韩琳当年前往屏乡的往事么?”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记得。”
“有人指点他前往屏乡绝处逢生,此事份不当为。道理你也是明白的。”谢青鹤说。
这又提到了修者的本份。迷信者通常有许多不能抉择之事,希望求问苍天神明,指点迷津。圣杯问卦,神明能给指引,行走在世间的修者却不能代神行事。换句话说,修者可以开解,可以讲道理,可以直指本性——却不能代替信徒做决定,直接告诉信徒,这事不行,这事可以,这事应该这么做。
伏传马上明白过来。他今日为了印夫人之事焦躁烦恼,正是犯了此戒。
对于世外修者而言,若印夫人是迷信者,向他求救,他可以施救。
若印夫人问他,我该不该和离?他只能微笑不语,充其量说一句,你若和离,我能助你。
这会儿印夫人被子嗣亲缘所困,压根儿就没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上去捏死印夫人的两个儿子,拉着印夫人离开丞相府……如此过分干预,就是犯戒。
“你站在这里。”谢青鹤吩咐。
伏传特别困窘,隐有羞耻,低头在餐桌前站好。这么大了还被罚站,真的很丢脸。
谢青鹤用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敬”字。
“不要心高气傲,不要自认出尘,敬天地神明,也敬众生红尘。”谢青鹤用毛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你就在这里站到水渍干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晚上回来,仍旧给你做好吃的。”
伏传看着那瞬间就干了大半的茶水渍,知道大师兄果然就是告诫自己,没有责罚之心。
等到谢青鹤走出饭厅,桌上的水渍都要彻底干了。
伏传看着残留的点点茶渍,心想,大师兄蘸茶写字的时候,手指真好看……晚上吃啥呢?
※
次日没有大朝会,幼帝早早去了学宫,上了一堂经课,谢青鹤才姗姗而至。
他既然是常礼入宫,自然不兴冠带。在满屋子峨冠博带清贵帝师之中,惟有谢青鹤容颜青嫩,白衣翩然,脚下还趿着木屐。他行至学宫治经堂,只朝着堂上供奉的道德二字施礼,冲幼帝笑了笑:“我来教皇帝画画。”
几个幼帝心腹宫监顿时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你以为你是韩丞相吗?如此狂悖无礼!何况,韩丞相在陛下跟前也要称臣。张口就是“我我我”,你哪位啊!
反倒是等着来参观幼帝新老师的几位帝师,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反应。
幼帝端坐不动,问道:“苏子以常礼入学宫,不朝不谒,不以朕为天子?”
“我教不了天子。”谢青鹤说。
“既然教不了天子,苏子为何入禁?”幼帝又问。
谢青鹤微微一笑:“也可以不入。”
此言一出,幼帝与他身边几个宫监都傻眼了,旁边几个帝师也都不大爽快。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幼帝若不服软低头,谢青鹤就会翻脸离开的时候,谢青鹤突然问道:“这里是讲经堂。皇帝学习丹青的地方在哪里?”
幼帝暗暗踹了身边宫监一脚。
那宫监连忙扑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奴婢……奴婢为先生引路。这边请,就这边——”
谢青鹤跟着宫监转身就走,也不曾跟站了一排来与他结交的“同僚”打招呼,连幼帝都被他摔在了身后。待他远去之后,满屋子君臣师徒面面相觑。
幼帝似是被权臣欺凌习惯了,半点不觉得丢脸愤怒,起身向几位师傅施礼:“各位夫子,朕该去上丹青课了。”
与几位帝师叙礼之后,幼帝带着宫监离开,转脸就哼道:“都是韩家走狗!”
这会儿能站在学宫给皇帝当老师的夫子们,自然都是被韩琳默许过的自己人。谢青鹤入宫之事,伏传事先跟韩琳打过招呼,学宫里这批老师们当然不会给谢青鹤找麻烦——看见谢青鹤欺负幼帝,这几位老师也没有站出来保护幼帝的意思。
宫监们唯唯诺诺,竟然也没有人敢附和皇帝一句。
学宫里的师傅得罪不起啊,他们是不能责罚皇帝,可是,他们能责罚宫监啊!皇帝不学好,那肯定不是皇帝的错,都是身边奴婢的错!得罪了学宫师傅,说不得哪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皇帝救不了。
宫监们比较关心新来的丹青师傅:“陛下,那苏子那么年轻……他真是来给陛下当师傅的?”
幼帝并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邓太后只是暗中保护他,并未在明面上给他任何势力。
以幼帝的处境,他敢往外生长爪牙,不管是韩琳还是阆田萧家,都会迫不及待对他下手。这就是幼帝的困境——发展势力马上就要死,不发展势力迟早也要死。
幼帝只知道,这位苏子跟已经离开的冼花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是,他又跟伏传关系很亲密。
年轻的皇帝有些聪明,也不够聪明,没有自己情报渠道的情况下,他对谢青鹤的来意很困惑。
幼帝走进经堂旁侧的千山殿,谢青鹤已经把千山殿库存的笔墨纸砚各色颜料都清点了一番,随手招呼幼帝坐下:“皇帝想学什么画?”
幼帝压根儿就不想学丹青。所谓找丹青师傅,不过是拉拢阆家的手段而已。如此冼花雨已经离开,幼帝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自身难保,何谈拉拢河阳党人?
“朕不懂。苏子教什么,朕就学什么。”幼帝说。
谢青鹤也不拆穿他的懒怠,三千大道皆可通天,学丹青也是学做人的道理,那都是无所谓的。
“那今日我与皇帝讲一讲笔墨纸砚。”谢青鹤说。
……
谢青鹤讲道总是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而且,他不查堂提问,也不喜欢留作业。
第一堂课说笔墨纸砚,就是纵横古今,道术体用,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古本,大白话讲得头头是道。不但幼帝听得连连笔记,连几个没什么文化的宫监都如痴如醉。
求知是人的本能。任何人都喜欢听自己前所未知的故事。
知识的记录为了追求效率和准确性会变得枯燥无趣,好的老师就是将分门别类的知识糅合复原成生活中的真相,用一种更风雅有趣的方式,有目的和方向的教授给学生。
谢青鹤讲的是笔墨纸砚,也是幼帝与宫监们前所未知的过往与真相,传授更像是分享。
“今日到此,我要出宫了。”谢青鹤放下毛笔,指了指幼帝身边曾对他瞪眼的宫监,“看你手脚麻利,以后堂上我使用的画笔颜料,都由你来打扫保养。仔细别弄坏了。”
那宫监刚学了如何保养笔墨,马上就被点名干活,正有点摩拳擦掌,突然想起,不对哎!我是皇帝的奴婢,凭什么给你收拾笔墨?千山殿自有宫奴伺候!
没等他抗议,幼帝又暗搓搓地踹了他一脚,他马上眉开眼笑:“是,师傅!”
谢青鹤将挽起的袖口放下,幼帝竟然起身跟着他走到殿前,有些眷恋地问:“苏师傅,下一课什么时候?明日再来好不好?”
谢青鹤一口回绝:“不来。隔日有课。”
幼帝连忙说:“那就是后日!苏师傅,朕等着您啊,您可早点进来!”
谢青鹤还是摇头:“来早了撞见宫禁,耽误皇帝上经课。待我吃了饭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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