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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时安沉默片刻,说话时带了点小心翼翼:“我叔父没承爵之前,曾在兰台行走。”

    兰台即是御史台的雅称。

    迁西侯爵位原本在原时安父子间继承,跟如今的迁西侯原崇贤没什么关系。

    身为侯门旁支,原崇贤想要努力上进,唯一的出路就得跟普通人一样去读书举业。所幸他自幼聪敏善读,不到三十岁就中了进士,由先迁西侯帮忙斡旋走动,在兰台给他谋了个御史官的职事。

    御史身为言官,讲究的是位卑权重。

    简单粗暴地说,御史就是只能张大嘴巴哇哇狂喷,不能掌握实权,才有监察之用。

    此后原崇文遇刺身故,原时安承爵时出了变故,原崇贤白捡了个侯爵。堂堂侯爷跟“位卑”二字再也扯不上关系,原崇贤只能从御史台去职。他毕竟在御史台混过,在言官系统里朋友不少。

    原时安突然提及这件事,意思很明白。

    ——他不想追究被谋害之事。

    只要迁西侯帮忙弹劾赵小姐的父亲,替蒋幼娘报了仇,成渊阁的事就算了,大家都不要追究了。

    贺静被原时安一句话说噎住了。

    贺静怎么也想不通,原时安为何那么纵容叔父一家?

    从成渊阁逃命时烫坏的脚板还在痛,死去的富贵还没下葬,贺静绝不想轻易放下这段仇恨。

    然而,要替蒋幼娘报仇,原时安给出的方案太有吸引力。

    这对贺静隐有一丝道德要挟的味道。谢青鹤昨夜把贺静从成渊阁救了出来,对贺静有救命之恩。贺静若不能为了蒋幼娘的仇,放弃富贵的仇,非要对迁西侯死咬不放,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

    贺静不是看不出原时安暗藏的狡黠与胁迫,他只是想不出比原时安更好的办法。

    就在贺静摇摆不定、再三挣扎的时候,谢青鹤从屏风一侧走了出来。

    “这是我与赵家的纠葛,不与你们相干,也不需要你们帮忙做些什么。”谢青鹤一句话打断了贺静的挣扎摇摆,“三姐姐这里暂时不能挪动,只怕还要小住几天,你们该做什么还请自便,就不要都守在这里了。”

    贺静连忙说:“先生,我让人把附近的屋子整理了出来,正在抬家具,明儿就能住了。”

    至于说怎么花重金去买人家的房子,人家不肯卖,他马上把自家地段极好的二进小院跟人置换的事情,贺静一个字都没有提。

    贺静不提,不代表谢青鹤不知道。

    得了贺静给的好处,谢青鹤投桃报李,很直白地指点:“刚才那位谭长老,他很喜欢你,你懂点事。”

    贺静好奇地问:“先生,那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你去抱稳他的大腿,可保你家三代平安。”谢青鹤说。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寿限比较长,就算谭长老年长,他还有徒子徒孙,只要贺静抱住大腿混个脸熟,三代之内可保无虞。

    贺静对此一无所知,嘿嘿笑道:“这么厉害的吗?我可要请他去给我家看看风水。”

    他认为谭长老也就是会点真本事、在世间行走的法师道人,求的不就是调理风水、算算卦、测一测流年吉凶么?他答应请谭长老去家里看风水,还有点给谢青鹤面子,给谭长老供养些法金的意思。

    谢青鹤不禁摇头,不识真人的蠢东西。

    倒是陪坐的原时安心念一动,问道:“先生,那一位……可是从寒郡来?”

    谢青鹤没有否认。

    贺静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跟原时安做嘴型:寒、江、剑、派?

    原时安微不可见地点头。

    贺静差点从榻上蹦了起来,笑得嘴都要塌了。

    得知谭长老的身份之后,原时安也坐不住了。他坐立不安地留了片刻,借口说要准备与赵家退婚之事,带着人匆忙离开。贺静则赖在回春堂不肯走,据他所说,脚板有烫伤,不宜挪动。

    看着原时安带着人匆匆离开,贺静撇嘴冷笑,说:“是真不怕死。”

    因富贵身亡之事,贺静与原时安生了嫌隙,短时间内是不能修复关系了。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

    原时安性格如此,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前夜救人时原时安处在昏迷之中,又被烈火干柴围烧,如今原时安神志清醒,也有了防备之心,他要回迁西侯府处理此事,谢青鹤也不至于非要跟在他屁股后边管东管西。

    ——蒋幼娘的仇还没有报,谢青鹤也没什么心思去管迁西侯府。

    原时安离开之后,谢青鹤一下午都在摆弄药材。碾磨烘烤煮,动作看似随意,用药天马行空,几个偷摸跑来想偷师的坐堂大夫都看得莫名其妙,实在搞不懂他药方里的君臣佐使。

    最使人惊奇的是,一直很大方的谢青鹤居然让雁嫂把门板上了,再不许外人来围观。

    到傍晚时,谢青鹤方才得了一瓶膏剂,一瓶粉剂,另有一枚蜜丸。

    蒋二娘满以为是给妹妹的药,正想问怎么个吃法,谢青鹤把这三种药都收了起来。

    “你还在呢?”谢青鹤进门就看见贺静趴在榻上吃瓜。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先生,吃瓜,湃在井里才捞上来,凉沁沁的。”贺静一骨碌坐了起来,强打起了精神,神色间还是带了点蔫蔫儿,“这天儿是真热,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谢青鹤洗了手才坐下,吃了两块西瓜,说:“你早些回去安置了,我这里才能休息。”

    贺静往自家抬来的凉榻上一趟,四仰八叉地撒赖:“我不回去。大夏天的,我在这儿对付一晚上怎么了?不就是一条凉毯的事么?”谢青鹤还要再赶他,他凑近谢青鹤耳边,小声说:“今夜这家那家丢东西遭贼什么的,反正咱俩在一块,对吧?先生?”

    他在羊亭县跟谢青鹤相处好几个月,谢青鹤熟悉他的性格,他也很熟悉谢青鹤的性格。

    蒋幼娘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整个下午,谢青鹤啥都没干,就在那儿弄药材,这药又不是给蒋幼娘治病的,那还能有什么用?总不能是未雨绸缪留着防身的吧?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留宿。

    吃了夜宵之后,蒋二娘守在蒋幼娘身边,女眷都在屏风内侧休息。

    贺静自认为聪明地把服侍自己的下人都驱赶了出去,点了一盏小灯,陪谢青鹤喝茶聊天磨时间,聊得昏昏欲睡。待街边响起二更鼓时,谢青鹤吹了灯,贺静就卷起凉被,二人挨在凉榻上一起睡了。

    熄灯后。

    贺静一直睁着眼睛,兴奋地等着谢青鹤的动静。

    哪晓得谢青鹤一直都在睡觉,丝毫没有夜行的意思。贺静左等不动,右等也不动。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贺静越来越焦急,忍不住轻轻去拉谢青鹤的被子,压低声音问:“先、生?”

    拉住被子之后,没得到谢青鹤的回音,贺静忍不住伸手去摸。

    一摸是被子,二摸还是被子,摸透了之后,才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居然全是被子!

    哪里还有个鬼的蒋先生?!

    贺静大吃一惊,心知自己坏了事,赶忙把扯开的被子重新拢起,恢复成似乎有个人躺着的模样。

    把被子卷好之后,贺静还是不迭责怪自己手欠。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堆的被子没有先生堆出来的倒卧人影儿那么惟妙惟肖。说好了给先生打照应,结果照应没打好,尽坏事了!

    等贺静从堆被子的噩梦中苏醒之后,夜已经深了。

    长夜漫漫,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黑暗。

    贺静从来没有睡过临街的屋子,有些好奇,还有很多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谢青鹤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想不通谢青鹤是怎么出去的。

    明明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见门窗晃动,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突然变成被子堆了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贺静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八方动静,只等谢青鹤回来时,一眼看穿这无声进出的神秘把戏。他不知道的是,全神贯注留意四方动静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特别容易疲惫。

    贺静没有学过敛神养意的功夫,纵有满心好奇,还是架不住打架的眼皮,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从梦中惊醒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天,已经大亮了!

    贺静看着身边叠好的铺盖卷,整洁的枕头,有些懊恼地捶了自己一下。怎么就睡着了呢?

    隔着屏风的另一边,隐约能看见蒋二娘在喂蒋幼娘喝汤。

    谢青鹤就坐在病床边,给蒋幼娘读书。

    贺静很熟悉谢青鹤的声音,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发现谢青鹤讲的也不是正经书,而是传奇故事。

    说的是古时一个叫阿丑的聋哑女子,因为不能听见不能说话,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沉稳本事,借此帮助家人朋友度过几次难关的故事。

    蒋幼娘听了就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能活下来,与姐姐弟弟在一起,也没什么不知足了。只剩一只眼睛,不能绣花儿,我还能给二姐姐裁布,还能洗衣裳,做饭,喂鸡养鸭……至不济我就去田里种地。隔壁阿婶缠了小脚都能下田,我年轻轻的好一把力气,为何不能?饿不死我!”

    贺静从未听过谢青鹤那么温和善意的声音:“三姐姐不必担心生计。我在书中看过这样的前事,听不见的,眼力好。看不见的,耳力好。说不出话的,能写一手好字。无非是多习惯,多试炼。待三姐姐的伤大好了,咱们一起回羊亭去,说说笑笑就是一辈子。”

    蒋二娘跟着附和:“是呢,弟如今好大本事,还有我呢。不怕,不担心。”

    贺静心想,就凭着蒋先生的救命之恩,我就养你们全家一辈子又如何?

    谢青鹤在里面陪了蒋幼娘许久,直到蒋幼娘吃了药又睡了,他才出来与雁嫂商量搬家的事情。

    贺静脚伤未愈行走不便,不住给雁嫂递眼色,让她把谢青鹤往自己身边带。雁嫂是贺家的管家媳妇,自然听贺静吩咐,说话时挪了两步,果然把谢青鹤带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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