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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萚点头,看赵思柔拎了个莲花灯,侧着头正同雁风说着些什么,巧笑嫣然的模样,的确是个被长辈宠爱的女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思柔的时候,她那时候还小,一双眼睛却不小,眸子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头上梳两个小揪儿,绑着丝带,簪着新鲜木芙蓉花,手里握着个捕蝴蝶的网子,却一只蝴蝶都没抓到。

    她是不记得了,可陈萚却清楚记得,她当时看着自己,脑袋微微歪着,眼中满是困惑,问他:“你是谁?怎么在这里?你的衣服怎么这样脏?咦,你抱着什么?”

    他那时已经是十来岁的少年了,一看她的模样和打扮,就知道她是来行宫避暑的贵人之一,只是不知,她是公主?还是官家小姐?所以他警惕看了她,并不开口说话——她一口气问了那么多,他也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他不说话,赵思柔似乎是瞧出了他的戒备,于是又说:“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吧?没事儿,我不会去告诉你师父的。”恰逢他怀里的小东西呜地叫了一声,她顿时欣喜,“那是小狗吧?”

    见藏不住了,他终于肯让她看了。

    赵思柔一见是真的小狗,当即就扔下了手里的网子,小短腿登登跑了过来,垫着脚要去看小狗。看她伸着脖子辛苦,陈萚心一软,就抱着小狗蹲了下来,这样他俩就能平视了。

    “真可爱啊。”小小的赵思柔感慨着,看小狗水润润的眼睛,她又问陈萚,“它怎么会在这里呢?”

    陈萚终于开口:“它的妈妈不要它了。”

    第二十四章

    年仅六岁的赵思柔,那时还不能够理解,“它的妈妈不要它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真诚地发问:“它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啊?”

    还是少年的陈萚抿了嘴,眼睛有点发酸:“因为它妈妈去了另一个地方,它现在还去不了,只能被丢下来了。”

    赵思柔似懂非懂,她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到那只小狗身上:“我能摸摸它吗?”她问。

    陈萚也点了点头。

    赵思柔于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

    “它为什么一直叫啊?”她看小狗一直扭来扭去,似乎是在寻找着些什么。

    “它饿了。”陈萚说,“我得去给它喂点吃的了。”他说着站了起来。

    赵思柔还想看小狗,她虽是世家小姐,家里园子里也养了猫、鹦鹉、仙鹤,可这种小奶狗,却是头一回见。

    “我也想去,”她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陈萚看了她一回,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赵思柔一听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当即便神气了起来,她双手叉腰,得意道:“你不认得我?我可是赵家的大小姐,我母亲是长平长公主,舅舅是皇帝,外祖母是皇太后!”

    她这样一说,陈萚自然就晓得了:“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赵大小姐。”

    赵思柔得意哼道:“就是我。”

    哪成想对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奉承于她,而是抱了小狗,转身就走。

    赵思柔愣了下,但还是捡起网子,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他们到的一处院落,赵思柔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里很是偏僻,若不是有这个少年领路,她这辈子都不会经过这里。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赵思柔打量着有些老旧的窗纱,心里更是坚定了,他一定就是这里的宫人了。

    陈萚没答话,他放下了小狗,进屋去倒了一碗白乎乎的东西出来,放到小狗面前,催促它快喝点。

    赵思柔瞧着那碗,问道:“这是牛乳么?”

    陈萚抬眼看了她,冷淡道:“这是米汤,牛乳哪轮得到我们?”

    赵思柔一想也是,他一个小小的宫人,哪里会有牛乳喝?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荷包里还有几块牛乳桂花糖,于是翻了荷包,将那几块被干净雪纸包裹着的牛乳桂花糖全都递给了少年:“喏,给你吃。”

    陈萚没有接。他看了看那几块糖,又看了她:“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好吃呀。”她见对方没有接,干脆就抓了他的手,硬是将那几块糖都塞给了他。

    陈萚还要拒绝,她就已经抓着网子跑远了:“你等我明天再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她跑到院门口后,又向他喊道。

    陈萚捏着那几块糖,定定站了半日。

    第二天她果然就又来了,还是一个人,却抱着一只大罐子,荷包里也鼓鼓囊囊的。她将罐子交给了陈萚,又从荷包里往外掏东西。

    “这里头是牛奶,你跟小黑分了喝吧。这是牛舌饼,牡丹糕,冰皮卷子,还有这个,梅子甜蜜饯儿,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她逐一介绍着自己带来的东西。

    陈萚看了那满满一桌的糕点牛奶,第一次有些忍俊不禁:“你这样过来,没人问你吗?”

    她小人儿也会狡黠地笑:“我一次装一点,偷偷摸摸地拿,没人知道的。”说着她又催促了陈萚,“你快吃呀。”

    她又去找了小狗,一夜过去,她已经为它取了个名字,小黑。陈萚觉得,她在取名这一点上,真是没有一点天赋。

    在看着小黑舔光了一盘牛乳后,她又跟陈萚表示,明天她再来,还给他们带好吃的。

    然而第二天她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陈萚悄悄去打听了,皇太后患了恶疾,后妃都去侍疾了,他想她是皇太后的亲外孙女,这种时候恐怕也出不来了。于是他抱了小狗,又默默回去了。

    不成想那天晚上她又来了,还是抱着一罐牛奶,一大包点心。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却像个老人一般,絮絮叨叨讲着她这几日为何没来。

    末了她又说:“我外祖母想回京去休养,所以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后面我不能再来看你们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呀。”她摸了小黑的脑袋,很是不舍,“明年我再来看你们,那时候你一定长成个大狗了。”

    陈萚没说话,他低头摆弄了面前的纸包,就见一只胖乎乎的手伸到他面前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笑。

    他蠕动了下嘴唇,说:“阿萚。”

    “阿萚。”她跟着念了一遍,“哪个萚啊?”

    陈萚于是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个“萚”字。

    赵思柔盯着看了半晌,挠了挠头:“我不认得。”

    他就笑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赵思柔便点了头,也学了他的样子,食指蘸了水,模仿着他也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萚”字。

    “好,这下我就记住了,这个字念萚。”她说着,又抬眼看了陈萚,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也记住你了,阿萚。”她说。

    “嘿,想什么呢?”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萚的回忆。他抬眼,面前是一张似曾相识的笑脸,就是比记忆里的要大上一些。

    陈萚突然觉得,当年她说她会记得自己,其实她并没有,否则在云州城,她就该认出自己来了。不过也没关系,终归他们是又见面了,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来慢慢再认识她,也让她认识自己。

    见他依旧没有回应,赵思柔伸出手,往他面前晃了一晃。

    陈萚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季衣料,他掌心是她温热的肌肤。

    她没有意识,反而笑了:“你终于醒啦。”她举了另一只手上的河灯,递到他面前,“喏,这盏是给你的。”她说。

    “给我?”陈萚有些意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是啊,给你的。”赵思柔继续笑着,给他解释道,“以前他们放河灯,的确是为了纪念先人。如今更为宽泛了,有祈祷的,有许愿的,干什么都行。”她说着将花灯又往陈萚面前送了送,“你一定也有想纪念的人吧?或者也去许个愿?”

    陈萚盯了那盏荷花造型的纸灯,是啊,他当然也有要纪念的人,要达成的愿望。他只是怀疑,这盏小小的荷花灯,能否载住他的心愿。

    这片水域很宽阔,这时三三两两,已经漂上了好些河灯了,大多都是如陈萚手中的荷花灯造型,也有纸船的,甚至简简单单只在最中间放一根摆蜡烛的。无论是哪样的河灯,它们渐渐都汇聚在了一起,载着人们的思念,和祈愿,慢悠悠漂远了。

    “哎,你看咱俩的灯,都碰到一块儿去了。”赵思柔捣了捣身旁蹲着的陈萚,兴高采烈叫他来看。

    陈萚当然也瞧见了,他心里是高兴的,面上却十分沉静:“这不是自然的吗?前方河道就窄了,多多少少都会撞一块儿的。”

    赵思柔皱了皱鼻子:“你真没劲。”

    陈萚忍着笑,伸手就去敲了她的额头:“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的,我是你舅舅也是你叔叔,你还对我‘哎来哎去’的,真没礼貌。”

    赵思柔一怔,她想起在云州城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教训过自己。

    她心中有疑问,可偏偏边上人多,她不好开口问,干脆就站了起来,沿着河岸走至行人较少的地方。

    陈萚自然是跟着她了。

    “在云州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手里折了根柳条,一片片抚过那枝条上的叶子。

    “是。”陈萚并不隐瞒。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有些疑惑,“你当时既认出了我,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得呢?”

    陈萚微微地笑:“你一来云州,我就知道那是你了。”

    一来云州?赵思柔回想起他们在云州城见的第一面,不禁失色:“你你你,那天你就认出我来了?”她手拿柳条指了陈萚。

    陈萚笑着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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