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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潋第二天还要上补习班的课,他一声不响地从家里跑出来总归是心虚,这会儿干脆平躺在床上,自暴自弃地放空。

    宋非玦的枕头有股好闻的薄荷柠檬香气,大概来自沐浴露。方知潋抱着他的枕头闻了又闻,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了,一见宋非玦从洗手间出来赶紧松开手。

    宋非玦动作微顿,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平静地问:“关灯吗?”

    “……关吧。”方知潋刚说完,室内蓦地一片漆黑。

    他有点庆幸,还好宋非玦关得快。不然接吻的时候没脸红,一提到关灯耳朵却烧得这么热,彻底洗不清了。

    一阵窸窣的动静过后,宋非玦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早上几点的课?”

    “八点……得六点半起来吧。”

    “我送你。”

    “送什么送……”方知潋直挺挺地躺着,他不敢翻身,心跳如擂鼓,“我,我睡觉了啊。”

    宋非玦似乎笑了,声音很低:“紧张?”

    “不紧张啊,紧张什么?”方知潋明知故问,他慢慢把脸转了过去,避开宋非玦的视线,手指在被子里绞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

    宋非玦也不戳穿他,任由方知潋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谁都没有说话。

    原本只是装睡,但方知潋闭着眼,不知怎么真的生出了一股困意。睫毛上压着厚重的空气,他努力眨了眨眼,眼皮却越来越沉。

    他做了个绮丽的梦境,像童话书上的世界。梦里没有他,也没有宋非玦,但是有一动不动的铁皮人,和被困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

    方知潋的眼睛终于变成了一台摄像机,他记录着童话世界里一帧一帧的场景。这些场景大多无意义而重复,就连鸟语花香的绿色背景也好像只是一幅幕布。

    直到有一天,童话世界里的长发公主突然放下了长发,一动不动的铁皮人也有了动作。他转向摄像头,胸膛里隐约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

    “我一直觉得爱情是个假象,不过是多巴胺分泌过多而产生的自我欺骗。”铁皮人锈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很多人容易误解成那就是爱情,其实这只是一种化学反应。等到或长或短的有效期限过了,大脑产生疲倦感,这种情感也就结束了。”

    方知潋是一台合格的摄像机,他安静、又莫名其妙地期许着铁皮人接下来的话。

    缄默了很长时间,铁皮人注视着摄像头。

    他说:“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宁愿假装不知道是被它欺骗。”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七章

    四月份,春天主场到来的迹象便是多雨。每个有雨的周一清晨,方知潋坐公车时都会经过熟悉的高架桥,他坐在第二排的靠窗座,一扇扇窗户被密集而急促的雨滴掠过,嘀嗒声越来越清晰。

    方知潋最讨厌倒春寒的时候,不论在哪个城市。自从暖气停了,昼夜温差也拉大了,季节的过渡缓慢得仿佛停滞了似的。

    他的十八岁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季里拉开序章。

    不同于连绵的雨季,高三下学期的时间流速却变得更快了,从放寒假回来开始,到前两天的二模,再到黑板上擦了又写的高考倒计时。

    二模结束的周五是家长会,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无论是学校还是段嘉誉个人都极为重视。听班长说,为了这场家长会,段嘉誉还特意用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在办公室模拟演讲。

    方知潋的二模成绩和一模差不多,不多不少,正好压在一本分数线上面三分。

    倒是祝闻一直起起落落,一模刚见有点起色,结果二模比一模还降了三十多分,又落下去了。

    “你还想不想考平宜的大学?”二模分数线出来的当天,下课时,尤丽转过头心平气和地问祝闻。

    祝闻充耳不闻,他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半阖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方知潋正在转笔,他低头心不在焉地看着卷子,闻言也怔怔抬头看了尤丽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支水性笔被惯性甩到了地上,啪的一声。

    除了方知潋,没人注意到那支笔。

    尤丽说:“说话。”

    “就那么说说,我哪儿考得上啊,”祝闻终于回答了,他咧着嘴对尤丽笑了,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正经,“你还真信了?”

    尤丽面无表情地盯着祝闻,也许是几秒,她咬着牙骂了句狠话,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转回去了,背挺得直直的。

    方知潋看见祝闻一言不发地垂下头,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久久没再抬头。

    地上那支水性笔孤伶伶地躺在泛黄的地砖上,笔尖的方向直直指向黑板,上面写着高考倒计时,还有六十天。

    方知潋看了一会儿,俯下身把笔捡了起来。

    他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到了晚上放学前,祝闻又恢复了往常的嬉皮笑脸,好像上午和尤丽闹的别扭只是方知潋的一场幻觉。

    家长会要摆桌子和简单清扫,祝闻就在一边给往黑板上写家长会通知的文艺委员讲笑话,惹得人家憋不住笑,好端端一排字写得歪歪扭扭。

    方知潋看着尤丽难得沉默地收拾书包,在前门等她的陶佳期一脸局促,视线不断在祝闻和尤丽之间徘徊,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泾渭分明。

    但尤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背上书包和陶佳期一起走了。

    “祝闻,”方知潋叫了祝闻一声,“走吗?”

    祝闻恍然回过神:“哦。”

    他从讲台上蹦下来:“你先走吧,我陪郑嘉雯写完再走。”

    “美得你,”讲台上的文艺委员一听,直朝这边翻白眼,“用得着你陪!”

    “开玩笑呢!我才不陪你!”祝闻也朝人家乐,转头对着方知潋,那副笑脸还没收回去。

    “我得等我妈开完家长会和她一起走,顺便问问段老师单招的事儿,说不定还有希望呢。你先走吧,别等我了。”

    祝闻大大咧咧地坐回座位,他把卷子一摞一摞往桌洞里搬,头也不抬地说。

    方知潋伫在原地很长时间,才回答了句“好”。

    他拽了一把书包带,刚准备往外走,却听见祝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方知潋。”

    “你说,”祝闻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迷惘,“我能考上平宜的大学吗?”

    时雨楼一楼北面的楼梯灯常年都是关着的,偶尔三楼往上有人经过,打下来点白炽灯都是发灰的。

    “阿姨到了吗?”方知潋扶着光滑的楼梯扶手,不安分地晃悠。

    “还没有。”宋非玦收起手机。

    方知潋点了点头,他慢悠悠地晃悠了好久,才若有所思地说:“估计等不到下个月,我就得回平宜了。”

    宋非玦垂眸看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楼梯扶手上,往后仰一下就是掉下去,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不冷吗?”

    “不冷啊,”方知潋莫名其妙,但是当宋非玦把手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握住了站起来,“你手更冰。”

    宋非玦作状要抽回手,方知潋却眨了眨眼,不肯松开。

    “真不想回去,要是我户籍能迁到临川就好了,在临川高考。”方知潋自言自语,净说些痴人说梦的话。

    “很快,”宋非玦说,“不到两个月。”

    “一点都不快。”

    “是吗?”

    “按一个半月算吧……四十五天,那就是1080个小时,64800分,3888000秒。还有毫秒,这个就不算了,太复杂。”

    “数学进步了。”

    “……”方知潋瞥了一眼宋非玦淡淡的表情,脸一垮,更惆怅了,“你嘲笑我。”

    宋非玦似乎笑了,探过身捏了一下方知潋的耳朵,很软。

    方知潋扁着嘴任由他捏,左摇摇头右摇摇头,还给做反应,像个小机器人:“超时请投币。”

    “很快了。”宋非玦收回了手,敛去笑意,他定定地看着方知潋说,“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燕京。”

    方知潋又想起了刚刚在教室里祝闻问他的那句话,还有尤丽,以及下课掉下去的那支让他心慌的水性笔。他暂时把这些想法抛在了脑海另一侧的空白位置。

    没有逻辑,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

    他不假思索回答宋非玦道:“好啊。”

    “不过你还是得投币,”小机器人挺公正无私,“不能逃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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