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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雨停了,一只被雨打落巢下的燕子伏在墨心旁边,奄奄一息。

    墨心捡起它,用嘴对着它哈了几口热气,将它暖在怀里。

    等到中午,阳光最亮的时候,这只燕子居然活了。

    墨心看着手里的这只小玩意儿,竟想通了。

    北疆的长姐,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救星了。

    呵,墨心笑了,五哥,我们会替你报仇。

    牵着白龙,掉头向北走。

    身上未带银子,行动极不方便。走至一个大户人家,一个主意冒了上来。

    夜半子时,翻过他家庭院,溜到主卧房,到隐秘的柜子里去翻,真是幸运,找到一沓银票。

    找了个馆驿住下,倒头便睡了。

    听见五哥在她床头叫她:“墨心!”

    墨心骨碌爬起,喊:“哥哥!”

    正要伸手拉五哥,五哥却转身走了。

    墨心忙下床去追,却见母妃带着墨忘进来了,墨心立刻扑到母妃怀里,问:“母妃,你是去外祖父那里了吗?”

    常妃未见笑意,道:“不,我和你妹妹在天上!”

    墨心吓得抬头看,母妃的脸忽变得狰狞不堪,退了几步欲去拔剑,却怎么也拔不出剑来……

    头上的汗渗了出来,小二在外面敲门道:“客官,快醒醒,您是做噩梦了,别怕!”

    墨心醒来,才知是梦,对窗外道:“多谢,我没事!”

    这样连日惊惧痛心,只向北走了三日,便发起了高烧。白龙因为前几日受了伤,也衰弱了下来,不肯进食。

    雪上加霜的是,墨心的通缉公文贴的到处都是,明写要捉拿的便是大悠六公主——李墨心。

    有几次几个路人便怀疑墨心,墨心随即施计捕杀了他们。

    这样的处境,连郎中都不敢去看,只好寻了一个破庙,在庙里歇息。

    岂知忧思越来越重,心魔致使病根坐成,躺在草堆里不能动弹,白龙更是卧地不起。

    一主一马躺在破庙里等死。

    也许是庙里的神佛保佑,她们不吃不喝,半月后,竟痊愈了。

    这次大病愈合,墨心完全放下了,定了定心,决定再给自己一次赶路的机会。

    今日是个蓝天白云的艳阳天,墨心牵着白龙,一路鸭行鹅步,一转弯见前面小道旁一座农院,农院里盖着两间泥坯茅屋,前有篱笆后有桑榆,碎石铺路,石阶殿下,不及眼前鸡鸣犬吠声已入耳。

    再近了看,院子正中央设着一套雪白大理石桌椅,东西两侧栽种青柏,整齐别致。院子东面一农妇,约莫三十来岁,头戴着蓝色碎花头巾,身穿着对襟襦裙素袄,腰间挽一个披帛,风姿绰约,正立在猪圈旁拿葫芦做的瓢舀饭喂食猪崽。

    离开破庙后,已北上走了三个月,接近年下,天气越发寒冷,墨心站在这家的院子外面,想象着若能在这里度过冬天,也算上苍可怜了,于是站在地上不愿离去。

    见那农妇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和母妃很像,鼓起勇气道:“阿姐,能否讨杯水喝?”

    她打量了墨心一眼,问道:“你是?”

    “我是北上去城中行亲的,走到这儿实在口渴难耐,想喝口水。”

    那农妇见墨心虽衣衫不整,眉眼却生得漂亮,便热情应允了。

    在石凳上坐下,妇人拿出碗来倒满了温水,墨心端了水一碗下肚,顿觉清甜,想再要一碗,又觉不好意思。

    妇人看出墨心的难堪,又倒了一碗,微笑道:“喝吧,别客气!”

    墨心腼腆一笑,道了声谢,一饮而下,这才觉得解了这一路的疲乏。

    刚才赶路只觉口渴,如今解了渴,肚子倒咕噜噜翻滚起来,才想起两三天未吃东西。妇人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去屋内端了一筐番薯干出来放在石桌上,冲墨心慈善地一笑。

    墨心抓了两个狼吞虎咽,这东西以前在宫中是没见过的,在狼也的时候倒是常吃,如今已是她最爱的食物了。

    妇人笑着看墨心:“这个不能多吃,你先少吃些,等我待会做了饭,你在我家吃顿饭吧!”

    墨心犹自不好意思,一边大口嚼着零食,一边又很自觉得倒了碗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本想着拒绝,脑袋里却一个劲地期盼着香喷喷的米饭,她既然此时开口留饭,正中她意,便冲她笑了一笑算是同意。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今年多大了?”妇人见墨心吃得太多太急,怕她噎着,与她聊起天来。

    墨心正想着该怎么回答,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阿娘我回来了!”

    向后一看,一个十岁大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上前来,一把搂住她母亲的脖子撒娇,惊得脚下的鸡鸭一阵飞跳,妇人嗔怪道:“又出去疯了一上午!”

    小女孩浑不在意,早被墨心吸去了注意力,只回道:“都怪村南边的小强,非要给我争一个字怎么读,我们争了一天也争不出来,我气得先回来了!”

    这女孩长得实在明丽,额上垂着碎发,头顶绑着双螺,瓜子小脸,细眉粉腮。她一阵风似得坐下,问道:“咦!哪来的小哥哥?”

    “哪里来得小哥哥?她是小姐姐!”她阿娘一边给她捋着头上松散的发髻,一边含笑看着墨心。

    墨心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是男子装扮。那小女孩爬在墨心的脸上细看,惊笑道:“果然是呢,阿娘你看她的脸,哪有哥哥长得她这般的?”又围着墨心的头顶看,拍手道:“何况她的头发可比男子要长呢!”

    墨心这才想起自从与五哥汇合后便再也没有剪过头发,长度已然超过了男子的妆发尺度,只好向她母女二人道:“我叫木娇,今年十六,家住在东边皇城中。”

    那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道:“木姐姐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呢?”

    她娘亲道:“你哪里懂得,姑娘家行路女扮男装更能自保。”

    这女孩的母亲一看便是个聪明人,墨心接口道:“正是如此。”

    “村子里的人都叫我香姨,你也这样叫我就是了。这是我的女儿花阳。”她介绍完便去烧火做饭,留下那个叫花阳的小女孩坐在墨心对面。

    花阳左顾右看,见白龙正啃着院子里地上的草,跑上去抚摸了半天,朝墨心问:“木姐姐这是你的马吗?”

    “是,它叫白龙。”

    “白龙!”她轻揪着白龙的尾巴,向墨心道:“我从未骑过马,木姐姐你能教我骑吗?”

    墨心想着待会要在她家吃一顿饱饭,不能不付出点什么,便装作热情的答应了。她高兴的欢,又跑到墨心面前坐下,捧着腮问道:“木姐姐你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

    她更高兴了,“真的?那你可识得这个字?”她用手蘸了水一笔一划在桌上写着,是个“卐”字。

    墨心道:“这是个‘万’字,佛语里它是个符号,并非字,梵文读‘室利踞蹉洛刹那’,意思是‘吉祥海云’,也就是呈现在大海云天之间的吉祥象征。它有左旋与右旋之争,唐则天女皇将其定为右旋。”

    她听见墨心说读过书,许是故意用这个生僻字测她的学问。却不想墨心非但认得还解释得这样清楚,这才肯定墨心是真的读过书。因此做出一脸惊讶加崇拜的表情:“姐姐知道这么多!村里的那个说书先生连认都不认得呢!姐姐你说你来自皇城,皇城里的女孩都上学吗?我们这里只有说书先生认字,他还不如姐姐您呢!姐姐的字是谁教的?”

    她这样一问,墨心又想起了师傅。

    自别来如隔万水千山,师傅,你如今可好?你可知道我正处在黑渊中,你可否为我指点迷津,教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墨心思绪纷飞,回道:“皇城里的女孩大部分跟你一样,也是不上学的。我的字是我师傅教的,他姓孔,是当朝进士。”

    花阳一呆,这才真正对墨心敬畏:“姐姐有专门的师傅教识字吗?那可是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琴棋书画都通?”

    “棋艺和书法倒是略略能自娱,琴技和绘画非我所爱。”

    花阳像捡了个宝,羡慕地试探道:“姐姐会写又会画,还会骑马,这可不就是文武全才?真想拜姐姐做师傅呢!”

    她打着她的小算盘,一直给墨心戴高帽子,无非是她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村子里难见几个读过书的。她这个年纪,势必是向往着村子以外的世界,知道多识几个字才能有出去闯荡的资本,今日好不容易遇到墨心,肯定要向她讨教几番才是。

    墨心客气道:“文武全才不敢当,只是你要我教你学字倒不难。你平日里都读哪些书?我先试试你的基础。”

    她听了墨心的话,欣喜异常:“我们这里没有买书的地方,我们都是跟着说书先生的书抄的,我也只认得书里的字,我拿来给你看。”

    她说着跑回屋里,拿一本黄麻纸穿线成的本子叫墨心看,原来是李翰的《蒙求》,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匡衡凿壁,孙敬闭户。郅都苍鹰,宁成乳虎。

    周嵩狼抗,梁冀跋扈。郗超髯参,王珣短簿。”

    墨心看了道:“你写得很好,只是这些典故以你现在的年纪未必懂,不如我教你几首诗才是正经。”

    她欢快道:“正是呢,我也正想学诗呢!”

    “莫急,总要一步一步来,先学会了骑马再学诗不迟。”

    她乖巧伶俐:“一切听姐姐的!”

    正说着,饭菜端了上来,花阳不住地给墨心夹菜,香姨也不停劝墨心多吃,在她二人的盛意下,墨心总算将这三月来体内缺失的营养稍稍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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