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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鹤鸣点点头,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陆霜明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一个加密网盘,一点开全是在床上拍下的赵鹤鸣。赵鹤鸣看着满屏的图片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和他有这么多浪荡的夜晚,有些羞耻却并不觉得多难堪。
陆霜明把照片全部选中,按下了彻底粉碎的按钮:“底片和备份我全都删了,你不放心可以把我的所有电子设备收走检查。”
赵鹤鸣看着空白的界面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愣地说:“不用了……”
陆霜明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疏离又平静:“以后不要再让别人拍这种东西了,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值得。”
赵鹤鸣不自在地偏过头:“知道了。”
陆霜明低头翻起了手机,找到一张图片放大给他看:“这张我可以留下吗?”
那是一张赵鹤鸣的单人照,陆霜明趁他睡着时偷拍的。还是在出租屋的时候,他被陆霜明折腾完洗了好半天的澡,洗完后倒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连头发都没干。
照片里他穿着陆霜明给他买的毛绒睡衣,脸被热气蒸得发红,睫毛上的水滴将落不落,整个人格外柔软。
“你想留就留着吧。”赵鹤鸣的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陆霜明点了点头,把手机掖回裤兜,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行,那我去军研所帮忙了,有事让庄忠湛找我就行。”
赵鹤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灿烂的晨光里,右手悄悄抚上了自己的心脏,他听见他的心脏在发疯一般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一声憾失所爱的哭喊。
陆霜明渐渐远离了对抗启东这件事的中心,他不再参加有赵鹤鸣在场的会议,除了帮贺崇峰的研究做做运算以外,还在军队的附属中学挂了个闲职,每天教小朋友们上一节数学课,日子过得像一个退休老人。
他拒绝去想赵鹤鸣,也不考虑任何以后的事,他觉得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再次陷入了停滞,但他并不像小时候那样恐慌,反而有种呆在保险箱里的安稳感。不用和外界往来,不用再算计那些是非名利,这段日子可能是他14岁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间了。
但他一点也不快乐。
“老师老师,我还是不会算这道题!”陆霜明笑眯眯地凑过去,像幼儿园老师一样绘声绘色地解答着问题:“导数其实不难的,基础知识自己反反复复推熟了就没什么问题。”
他在班里转了一圈,孩子们都在低着头做作业,他百无聊赖地看向床边,发现窗台边的小女孩表面上在做数学,实际上把小说放在作业下面,正偷偷地看。
他走上前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肩膀,轻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好看,也让老师看看呀。”
他拿过了小女孩的书:“呦,萧红的啊,好吧,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那个女生小声说:“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女作家……”
陆霜明看了几行,讲的是一个磨倌的故事,叙事平淡又质朴,但他看不出什么名堂,而且那时候的乡村生活太过久远,他很难想象。
“这是一个磨倌暗恋邻居家女孩,但一直很怂不敢说,然后看着女孩嫁人了,心里又很难过的故事?”陆霜明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小女孩,“现在小孩子又流行乡村爱情故事了?”
他接着往下看,慢慢有些笑不出来了。
书中形单影只的磨倌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却依旧没有放弃质问人生苦痛的来源,他坐在阴暗漏雨的磨坊里,看着爬满窗户的丝瓜,倔强又凄寒地想:“你们没有了母亲,你们的父亲早早死了,你们该娶的时候,娶不到你们所想的;你们到老的时候,看不到你们的子女成人,你们就先累死了。”
“人活着为什么要分别?既然永远分别,当初又何必认识!人与人之间又是谁给造了这个机会?既然造了机会,又是谁把机会取消了?”
他看入了神,没听见学生的提问声,两只眼睛来回在这两行字上扫,有些魔怔地重复道:“你们该娶的时候,娶不到所想的……是谁把机会取消了呢?”
“老师!”陆霜明抬起头,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小女孩:“怎么了?”
小女孩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也在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谁来创造的,又是谁来取消的呢?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那他自己岂不是想和谁一起,就能和谁在一起?”
陆霜明把书还给他,笑得克制又难过:“就算有这么一个人,他也会有数不清的身不由己。就像你们,以为大学生肯定自由自在,再也不用受家长的钳制,可考上以后就会发现后面要受的限制只增不减。”
学生们似懂非懂,觉得陆霜明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但又朦朦胧胧说不清楚。“好了好了,一个个的,不务正业,以后再在数学课上看小说,我就多布置十道大题。”
下了课以后,他头昏脑涨地回到了宿舍,在商务部买了瓶白酒,回到空旷的房子里坐在阳台,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买回来的情侣牙刷还没拆封,收拾好的成套拖鞋、睡衣、毛巾像一块块刺目的警示牌,提醒着他的天真和一厢情愿。
他怎么会犯这种错,明明想好了只是玩玩而已。赵鹤鸣有那么好看吗?电视上有的是比他漂亮的。赵鹤鸣性格很讨喜吗?一点也不可爱,脾气贼大从不好好说话,还要经常猜他为什么不高兴,简直烦死了……
入口的酒液又辣又苦,他被呛得苦不堪言,但又只能靠灌酒来制止自己去想赵鹤鸣的那些好。只不过分开了一周,他就无比思念赵鹤鸣的别扭和柔软。他别有用心地接近自己,主动张开了厚厚的蚌壳,肆无忌惮地让他揉摸柔软的蚌肉。陆霜明本以为会被狠狠夹住,当作食物吃掉。但没想到自己摸着摸着,却摸到了一颗他主动献上的、柔泽的小珍珠。
他明白这件事不能怪赵鹤鸣,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他没什么大本事,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本以为自己能干上一番大事,但后来才发现对上这些强权,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帮赵鹤鸣脱离困境,更没有资格和他结婚,他没有任何立场责怪赵鹤鸣。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默默老去,临死前回忆一生时,发现自己只是嘴上很狂,实际上窝囊得像只蜗牛,小时候看着爸爸被欺辱却无能为力,长大了看着爱人委身中山狼,自己又只能龟缩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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