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冬日残阳(2/2)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回荡,浸染了凌正这几日沉重的疲色,在她心头钻了好几个血窟窿。她头脑恍惚地写完作业,脑子里滑过影影绰绰的思绪,一时四肢倦懒,无尽的空虚将她包裹,仿佛连活动四肢都失去了意义。
他说着,声音一如既往沉稳有力,充满了令人心安的魔力:“放心,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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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九天了,他们没有与凌家取得任何联系。她十几岁就被带回凌家,甚至比兄长更为清楚凌家人的手段。她不知道两方因何结怨,但总隐约觉得这一天会到来,而她就是那个被掌控的棋子,压垮她兄长的筹码和稻草。
对方很累,基本一沾枕头就会沉睡,有一次甚至都睡在了透析室外的塑料座椅上。与此相反,凌安安却日复一日地失眠,深夜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刺痛,脑袋里仿佛绷着一根嗡鸣不休的琴弦。
【我的哥哥值得拥有最幸福的生活】
“我相信你能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这种头痛欲裂的日子她不觉得难过,反而感到快乐,几乎令她忘记了对朴之桓的想念。她终于能和自己的哥哥在一张桌子前,面对面用饭,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在狭窄的租屋里生活,偶尔去墓园看望父母的坟碑。她的哥哥会在灯光下辅导她数学题,而她会在对方疲累时字正腔圆地朗诵一首父亲的诗作。他们的生活如平静的河水汇入时间的罅隙,似乎能永远波澜不惊地奔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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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正带她做了四次透析,第五次她没有去,将钱偷偷塞到对方书桌的抽屉里。九天以来,晚上她睡在凌正的宿舍床上,而兄长则将另一套褥子铺在地上,在临睡前温和地抚摸她光溜溜的脑袋。
想起那个人,她忽然有了力气,感到腿脚变得轻盈灵敏,连浑浊的视野都清晰起来。她摇摇晃晃,冷汗淋漓地走在路边,偶尔扶着树干休息,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向着大的校园——于她的认知里,唯一可能见到那人的地方走去。
那时她还很健康。
她汗津津的手里攥着一个粗劣的本子,被寒风一吹,上面的纸页便哗哗作响,显出一排排娟秀工整的字迹。
【许哥哥】
黄昏渐进,凌安安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椅上,翻开以前的日记本,开始细数过往那些珍贵的记忆,就像在拣拾沙滩上的遗贝。
“哥哥,我做完透析,已经回到宿舍了。”
就在那次后,我突然明白了。我不该只想着自己,整日为自己的病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我要仔细地看着哥哥,不让他在我的视角里“消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像他一直以来照顾我那样照顾他。我一定要在哥哥面前多笑,多说话,让他放心,让他忘记我的病,忘记过去那些糟糕的往事。
多好啊。如果我的哥哥能获得幸福,像他十岁前那样,无忧无虑地在阳光下大笑我宁可消失在这世界上。】
我的哥哥值得拥有最幸福的生活,还有全天下最好的。我希望他能找一个他喜欢的人,那个人也能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哥哥
教室内响起同班同学整齐的读书声,凌安安拨弄了一下发套,走出校门,到做透析的医院内转了一圈,待了几个小时。
晕眩中她想到了兄长难得的笑脸。与过去充满活力和神采的笑容不同,对方早已忘记如何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带笑的眼底却仍旧敛着温柔和宠溺,仿佛寒冷的冬日后,大地破败的残象正在悄无声息地复苏重构。那个笑容只会对一个人出现,只要那个人还在,她的兄长就是一个由七情六欲拼就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年幼时角落里那团蜷缩的阴影。
【如果我的哥哥能多为他自己考虑一些就好了。他小时候照顾我们的妈妈,长大后又照顾着我,反而将他自己置于一个近似隐形的状态,稍不留意就会被遗忘。我印象很深,哥哥十二岁的时候,某天早上突然浑身滚烫,发了高烧。他得了慢性气管炎,恶化成肺炎,可怕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征兆。
她在电话里静静说道,用一贯轻松开朗的声调。凌正那边的环境有些吵闹,而他也只匆匆问候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凌安安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神情木然地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凌正第一次让她一个人去做透析,声音里充满了不安和焦虑。对方给了她足够的钱,叮嘱她在回来时记得吃晚饭。凌安安一一点头答应,唇边依旧露着习惯性的浅笑。她扬起的唇角在挂掉电话的一瞬变得冷硬,就像高塔里的修女,站在学校昏暗的走廊里一言不发。
这话让凌正的眼底划过一丝怪异的光芒,原本就没几分血色的面颊更加苍白,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紧攥的手背上绷起青筋。那辅导员见状不敢多说,生怕刺激了他,放缓语气道:“如果是临时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凌正。你妹妹的病需要的不仅是钱,还有她本人的心情,周围人的关怀。你为挣钱的事愁眉苦脸,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她连透析室的门都没有入,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回到了学校。
她想去找许岩,把他带到他身边。
她想着这句话,突然捂住脸,难过地哭了起来。她最没有资格说,没有资格想,没有资格奢望凌正能卸下肩头的重担,因为那份重担就是她自己。日记本跌落在地,她满脸泪痕,俯身去拾,脑袋突然像要炸裂一样传来阵阵剧痛。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几天,凌安安对兄长绝口不提自己未去做透析的事。第三天的体育课,她觉得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而虚弱,胸口憋闷,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她跟老师请了假,独自一人走出了学校,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徜徉。
“没关系的,哥哥,我一人可以的。”
【我真是个无用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