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你从小长大的地方(2/2)
他们果然是父子。
“呼”
“你再看看这个地址,是不是这里。我第一次来,不知道路。”
破烂得简直超乎他的想象。靳子辰顿时觉得有些疲累,撑着沉重的眼皮,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吸着,苦涩的烟雾在浓稠的夜色里缓缓消融。
抵达终点,靳子辰反而困倦起来,没有性欲也没有食欲,只剩肉体的疲惫。长途跋涉之后,站在这个前几天还对他破口大骂的人的家门外,忍受着夜风冰冷的试探,他心底没有悔恨和愤怒,甚至连一丝矛盾和纠结都没有。靳子辰转身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一时忘了自己习惯睡在柔软宽阔的大床上,忘了总有温热娇软的躯体磨蹭他的手臂,只想着明早遇见许岩后,一定要拉住他问个清楚,那天电话里的哭声究竟缘由为何。
此时此刻,他正走在许岩从小长大的地方。
“诶,诶。”
许洪强又不说话了,闷头撕咬着大饼,吃相比饥饿的豹子还凶狠。许岩又等了几分钟,许洪强仍旧没有回答的打算。他站起身,好整以暇地卷了卷袖子,走到许洪强身边,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对方脸上凶恶的疤痕。
“操你他妈是我儿子呐,许岩。你听听你说的话,啊?你长本事了,真是厉害大发了。但凡是个有良心的孩子,能对着他的亲生父亲说这种话?”
“许洪强,你就是个无耻又厚脸皮的恶棍,你还回来干什么?妈该离开你,小峻也该离开你,你不在我们所有人都幸福了!不让报警?说你坐牢了我们也没好果子吃?我呸,我就要报警!你待牢里最好不过,死外面我也不会给你收尸,你这种人渣就该被天打雷劈,尸体被狗啃光也是活该倒霉!”
许洪强被许岩劈头盖脑的一番骂惊住了,脸庞涨成猪肝色,好半天才从咕哝的喉头中挤出话来。
楼房外侧的牌号大多在岁月中磨蚀褪色了,待靳子辰找准位置,一支香烟恰好在他干燥的唇尖燃尽。楼道外的铁门摇摇晃晃,门锁坏了也没人修缮,冷铁色的门板像个纸人呼啦呼啦地随风晃动。靳子辰走进楼道,站在许岩的家门外,犹豫片刻,还是将敲门的手缩了回去,揣进自己的大衣里。
靳子辰在出租车里盘问半天,听那司机再三保证才下了车,背着背包,在车辆远去的轰鸣声里独自凌乱。十一月末的夜晚冰冷刺骨,看不见的寒意渗透到每一个晦暗的角落,连闪烁的星辰似乎都覆了一层冷酷的白霜。他呼出一口白气,看了看屏幕上的地址,抬头寻觅,好半天才在一排排黑黢黢的破旧矮房中找到“小区”那块土不拉几的标牌。
许岩也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簌簌晃动的影子,张牙舞爪,简直就像尖笑的魔鬼,其凶恶程度比起许洪强都不遑多让。
“你他妈的就是饿,对吧?”
许岩听见了自己怒不可遏的吼声。
“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老大爷粗哑地说:“谁啊?”
那只熊掌一样的手朝自己罩了下来,有限的光影内,许岩只看得见许洪强凶狞的脸,张大的嘴和眸中的凶光。对方恐龙般的身影印在墙壁上,揪住了他的衣领,膨胀的巨掌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他肢解撕碎。
靳子辰走到小区传达室外,笃笃敲打窗玻璃。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传达室里一片漆黑的寂静,好半天才有一个老大爷裹着棉衣走出来,手电筒白花花的光线倏然照射在他的脸上。
这么晚了,许岩和他的家人应该睡了。
靳子辰呼出一口冬日的吐息,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涌起某种奇特的愉悦感,在黑夜寂静的注视下,一向粗糙的心竟然变得敏感起来。许岩可能在那棵树下逗留玩耍,可能躺在那个石台上晒太阳,可能在那排台阶上灵巧地蹦跳。靳子辰踩在开裂的水泥地上,晃着无所事事的双肩,大步走在阒无人声的道旁,犹如走入了神秘的时空隧道,令他隐隐地期待,仿佛在某个秘密的拐角,会遇见一个眉眼稚嫩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挥动着双臂,朝他远远奔来。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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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许洪强盛怒的脸,许岩反而冷静了,他冰冷的视线移到对方脸上,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让妈报警,说我们所有人都被盯上了。被谁,你的仇人?黑社会么?”
这般想着,他心里安定了许多,缩了缩肩膀,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我来找人的。”一口浓郁的烟气从唇边逸出,靳子辰眯眼道,“7号楼12单元4楼东的那家,我找他们。”
这一坐,便坐了一夜。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盒崭新的香烟,扔到窗子里那张掉漆的木桌上。那大爷往那精致名贵的烟盒上瞥了一眼,按下按钮,小区锈蚀的推拉门便沙哑地活动起来,开了个一人通行的缝隙。
除此之外,许洪强胖了,对比瘦得好似芦苇的赵婉容,就像一头粗蛮的野牛,庞大的身躯如一坨沉重的水泥挤在狭窄的凳子上。
许洪强喃喃自语,气得浑身哆嗦,突然像从某种状态中苏醒过来一样,拧起满脸横肉,挥着钵大的拳头朝许岩咆哮:“贱货生的狗东西,我他妈今天打不死你!”
靳子辰走了进去,穿梭在一栋栋黝黑冰冷的楼房中,偶尔看到一两扇依旧闪烁着灯光的窗户。
在那个身影朝他扑来的一瞬,他好笑又厌憎地想,一样的粗鲁,一样的野蛮,一样的不可理喻,仿佛天生就是污水渠里的臭虫,活该是要被他人瞧不起的无赖流氓。
说完,一阵刺耳的碰击声蓦地穿透黑夜,窗帘轻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许岩伸臂一扫,许洪强面前的菜盒顿时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啪嗒啪嗒搅乱了深夜的宁静!啤酒瓶在地板上碎裂,酒液咕嘟咕嘟从锋利的断口涌出,就像被割透的大动脉,淌出一滩触目惊心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