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3)

    菱娘的邻居赵婶子和丈夫度过了几个月以来最平静的一晚。肚子里填了些实在的东西,睡着的时候不会因为胃部灼烧而忽然醒过来然后烧心烧肺。

    虽然只是一个白面馒头,但给予的饱腹感和安全感却无与伦比。至于还守在巷子口的那些仙兵仙将和那些见识过的可以在天空中飞的大铁鸟,在这面前反倒显得无所谓了。

    “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白面馒头?”老赵舔了舔嘴,还在回忆昨日那个白面馒头的滋味。

    赵婶子正蹲在灶台前,往瓦罐里倒水,她家省吃俭用还剩最后一点柴禾,每天早上起来烧上一罐子水。大部分时候,这罐水便是一天的口粮了。

    她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吃吃吃。昨儿那个馒头我都说让你剩点儿留给隔壁菱娘,结果话还没说你就全给吃了。”

    “那丫头有人管了。”老赵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没看见?昨儿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赵婶子没接话。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她压低声音,又开始重复了好些遍的话题,“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给吃给喝,还给看病,不要银子,不抢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打了个哈欠:“管他什么来路,能给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说,除了信他们,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老赵理直气壮。

    赵婶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没意识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无生气的状态,两人今日明显要活泛很多。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起先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婶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听,有人在喊话。”

    “那铁鸟又来了?”老赵也坐了起来,“说的啥?是不是发吃的?”

    “你闭嘴,听不清了。”

    两个人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却不是铁鸟,而是熟悉的梆梆响的锣声,和熟悉的乡音:

    “各家各户听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出城,到仙人营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子优先,走不动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装,值钱的东西带上,轻装简行!”

    “是衙役!”

    赵婶子和赵叔对看一样,立刻几步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这才发现巷子口的两个仙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一个穿着发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着铜锣,正一边走一边喊。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号衣的人,有的拿锣,有的举着火把,正往巷子深处去。

    喊声还在继续:

    “好的住处先到先得,过去就有热粥热饭,还有肉吃。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带,从北城门出城——!”

    “这位差爷!”赵婶子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那衙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听见了吧?快收拾东西,出城!”

    赵婶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出城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巷子里另外几家也打开了门。

    “差爷,真的有热粥热饭?”

    “那咱们还回来吗?”

    “去了住哪儿?可要干活?咱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一个个的问题砸得那衙役头晕脑胀,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止住!听我一项一项道来。”

    众人立刻噤声。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乡亲和每个人都是可怜巴巴带着点希冀的眼神,脾气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来传达命令。咱们城北和城东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一大早,师爷和县令身边的长随还有县丞县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户敲门,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来,宣布了这件大事。

    “说是这城里面太脏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迁出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物。城外驻地也离得不远,有帐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亲自去看过的,岂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出城,包括县令大人,县丞和县尉。周大人家中已经在收拾了,这会儿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出城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急切了,话语不耐烦起来:“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若是违命,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可不管。而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是那边的帐篷吃紧,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装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还有两条巷子要喊话,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话语一扔拔腿就走。

    赵婶子的心砰砰跳。

    锣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死寂,是绝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静是犹豫,是观望,是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子,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那,咱们到底走不走?”有邻居下不了决心,向其他人求助。

    赵婶子脱口而出:“走,不走留在这儿饿死吗?”

    她转过身去看着丈夫:“当家的,你怎么说?”

    老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他是土著,在城里出生,成家立业,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挣下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婶子知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刚想要开口劝他,就听他忽然开口:“连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爷,有家有业的,他都走了,咱们还留着干什么?”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收拾东西吧。”

    赵婶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哎。”

    另外几户人家也赶紧回屋了。

    “那咱们也收拾东西。”

    “是,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便没有饭了。”

    赵婶子走进屋里,找了件破衣裳当包袱皮,往里加了几件衣裳,又把灶台上那个瓦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老赵蹲在墙角,把一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后。

    这些都是他家最贵重的东西。

    隔壁的门也开了。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她男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两家隔着矮墙,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点了头。

    赵婶子背着包袱,锁上门。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土墙,茅顶,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门板上还有她儿子写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写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写赵字,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用碳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没舍得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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