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2)

    可她从未想过，再闻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临终之时，他只留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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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间卖的炭薪一日贵过一日，要不是因为培育堂花，李芍欢很早就囤够整个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缩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经卖空，多出来的炭薪被用来日常取暖，也勉强够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过寒天。

    而作为曾经与城破仅一线之隔的江临城百姓，自然也忧心忡忡。

    江临城的小报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灾视作凶兆，前线战事打得激烈，京城却仍就歌舞升平，权贵声色犬马奢靡成风，高楼饮宴丝竹声声之中只顾争权夺势，不见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摇摇欲坠，这是亡国的征兆。

    乾宁十三年春，江临久雪不止，从岁末下到开春。

    三年已过，江临的日子繁忙充实，李芍欢早已记不起那个曾叫她一眼惊鸿的少年。

    父亲的气息绝于他怀中。

    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小报上，氲开一处墨迹。

    远处传来战鼓擂动的声响，铁蹄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尘烟滚滚处，苍羌硬军气势汹汹攻来。

    “外头断食了，好在咱们前些日抢了些，还能撑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转暖再说。幸好你当时囤够炭薪，否则就算我们用得起也无处买。听说外头冻死的人家，尸骨都无人收殓……”宋萦一边倒泥炉上温着的热茶给女儿，一边说。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朝后宫却又乱象频生。皇帝缠绵病榻却已半年有余，太子仍未定立，储君之争本就在京中暗掀波澜，高皇后收养的皇六子赵隆却在宫宴之上被圆子噎死。

    一支羽箭，自阙楼上射出，如同长了眼睛般，径直没入那人额间。

    可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李芍欢搭话，宋萦不由转头望去，却见李芍欢怔怔看着小报，神情不太对。

    黑压压的军队从三面包围了陵阳城，苍羌十万兵马压境，陵阳关内外却在此时传出，定远侯裴守江已经在潜龙岭遇伏身亡。

    咻——

    回答她的，是小报轻飘飘从指间滑落的沙沙声响。

    梦中，她回到乾宁九年的秋天。

    拥立皇长子的盛贵妃与皇后高氏一族势不两立，又有秦国长公主在旁把持朝政，三方各怀心思，各持己见，主战派和主和派朝堂上吵成一片。

    温热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每天都有冻死人的消息传来，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城中豪绅富户捐资出粮收容孤老，却也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

    一夜难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际囫囵睡去。

    也许……

    无人在意黎民百姓与边关将士。

    皇权更迭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开，前线战火纷飞，京城却一团乱，

    李芍欢叹口气，怔怔盯着小报。

    “拿去。”她摸出藏在怀中干爽的小报递给李芍欢。

    那样的箭法，在龙骧军中，只有裴守江一人有。

    潜龙岭一役，他的驰援终是晚到一步。

    ————

    可离开时，她走得绝决。

    守城将士俱是一愣。

    阙楼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守城的是定远侯裴守江，有他和他的龙骧军在，陵阳关应该不会失守。

    “苍羌大军进犯，镇守阳陵的定远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爷临危受命死守陵阳，终战死沙场，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墨香扑鼻，正是时雨社最新的小报，消息从边关到京城，再从京城传到江临，都已晚了一个多月，但这已是李芍欢能接触到的最快的时政要闻了。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转暖。

    正想着，房门忽被打开，寒气顿时冲入，冻得李芍欢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儿搂进怀中，又把宋萦迎进屋里。

    军心顿稳，士气大震。

    悲恨痛怒几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还是穿上父亲的战甲，拿着父亲的长枪，站上城头。

    “怎么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识字，只能问李芍欢。

    本已模糊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清晰，仍是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凛冽的眸，偶作温柔笑，远隔山海赠她一场无边春梦。

    陵阳关的将士却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无

    街上没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闭门谢客，放春园亦不例外。

    李芍欢接下，道了声谢，才对着烛火细细看起。

    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却无人发现，战盔之下那双唯一外露的年轻眼眸布满红色血丝，压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压境的苍羌人。

    瞬间，那人从马上跌落，脚却还缠在马镫中，被马拖行而出，气绝身亡。

    李芍欢坐在炭盆边搓着手骂老天。

    “他们的将军已经死了，苍羌的好儿郎们，冲啊——”冲在最前方的将领，用蹩脚的汉家语喊着，带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陵阳城。

    ————

    这场雪，是为裴家而落。

    许久，颤抖的幽音才又响起。

    父亲，死在他怀中。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亲说声抱歉，告诉她，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唯独负她一世，是我耽误了她，若有来世，来世……”

    他身着陵阳关将士与百姓都熟悉的沉重战甲，手里拿着那柄长达一丈八的银亮洗雪枪，头罩玄青战盔，就那么无声地站在那里，却叫苍羌人胆寒。

    作者有话说：

    今年，他应是年二十二，刚过及冠的年岁，风华正茂。

    他们只知，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软红十丈、灯火通明的繁华处，帝都十万花，锦绣无双仿如昨日。

    “熙儿，你已长成，可承我衣钵……拿上为父的洗雪枪，你就是定远侯，莫中他们诡计，莫叫三军群龙无守，守住陵阳……”

    城中百姓惶恐不安，龙骧军军心动摇，正是苍羌人进犯的最好时机。

    雪已经停了，可冰冻未化，天还是冷得让人颤抖。

    宋萦摘去风帽，嘴里呵出的白雾迷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