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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从瓦洛佳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去找安东咯。”瓦洛佳作势要走,但又退回来,“照顾好自己,阿尔乔姆。”



    “……嗯。谢谢。瓦洛佳。”阿尔乔姆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瓦洛佳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额前一挥,虚空做了个敲帽檐的动作:“走了!”



    随即很快就消失在了阿尔乔姆的视野里。



    他知道瓦洛佳去找安东,估计也就同时找到弗拉迪斯了。



    瓦洛佳就是这样的人,他才明白。瓦洛佳的朋友一旦被认定,永远是瓦洛佳的朋友;而做瓦洛佳的朋友是件很幸运的事。



    他明白得太晚了。



    所以他和瓦洛佳只能是朋友了。



    他还是很高兴又见到了瓦洛佳。客座结束,瓦洛佳直接飞回了慕尼黑,走之前在机场发来信息:



    “下回见哦,拜拜~”



    “再见。”阿尔乔姆回道,“谢谢。一切好运。”



    接下来几天他也去安东的化妆间和弗拉迪斯的化妆间闲逛了几趟,看安东和弗拉迪斯聊天拌嘴。安东的妻子不是演员,而弗拉迪斯的妻子早就退休不再来剧院,两个人谁在剧院也没法和老婆腻在一起,于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没事就和对方一起闲扯。



    看着他们两个人半开玩笑地互相挖苦也蛮有意思的。



    “哎,阿尔乔姆,当首席还习惯吗?”安东有次这么问。他正霸占着弗拉迪斯的化妆桌和椅子,倒坐在椅子上,看着阿尔乔姆。



    于是弗拉迪斯直接选了张更空旷的化妆桌坐在了桌子上。首席的化妆间都有的是空桌子。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大区别。”阿尔乔姆老实承认道。



    “对,就是的,没区别,哈哈哈哈哈——”安东说,“被骗了好多年吧!其实当首席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安东自己只是独舞级别,但他说出这话来,非常可信。



    “你等着,”弗拉迪斯耸耸肩,“很快你就被剧院拖去拍宣传片了。就这点区别。”



    



    迪米特里已经又巡演去了——中国是假期,家长们已经准备好带着孩子前往剧院,各大巡演剧团自然也闻风而动,瞄准了异国观众们的钱包。



    “没年龄限制的,也没身高限制。”迪米特里这么说,“多小的孩子都让带进剧院。给钱就得了,又不是大人就看得懂,或者就不扯着脖子喊。都一样。上台干活,下台拿钱。不演出去喝啤酒、吃蒜香小龙虾。舒服得很。”



    他倒是一如既往想得开。



    丽塔也似乎是忙于恋爱和约会,只在排练《堂吉诃德》的时候顾得上和阿尔乔姆聊聊天。



    “我还是喜欢和你搭档呢,”丽塔第二次中场的时候噘着嘴说,“他演巴斯里奥好费劲哦,给他戏都不知道接着,”她指的是她的男朋友了,“但你演醉酒要像得多啦!”



    “因为在醉酒方面,我最近获得了很多实践经验。”阿尔乔姆说。



    丽塔笑着用手里的道具扇子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像在剧情里那样。



    第二幕的戏份是阿尔乔姆认认真真揣摩过的。他饰演的巴斯里奥带着性格泼辣的女朋友来到酒馆——丽塔在台上其实还没有生活中那么“泼辣”——随即两个人开始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喝着喝着,他注意到女友似乎不太舒服了,就要把她的酒杯抢过去,不让她再喝了。再之后,她偷偷在他背后向酒保又要了一杯酒,才喝到一半,他忽然发觉,于是站起来就拎着酒保的领子,险些和对方打起来……



    这一段阿尔乔姆和丽塔配合很多次了,也是《堂吉诃德》真的让人心情愉悦的一部分。这个剧目演起来本就让人很开心。更不用说,他们两个在舞台左侧一个劲儿地演的时候,是斗牛士在舞台中央忙着甩斗牛用的红布。



    这场的斗牛士是卢斯兰。他下台来的时候刚走过侧幕,就随着音乐蹦了几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等到阿尔乔姆下台,卢斯兰又冒出来一句:“今天我这红床单甩得还不错?”



    阿尔乔姆笑了两声,才回:“再练练,以后可以去甩印度飞饼了。”



    “等我退休了就在侧门出去那条街上卖飞饼。”卢斯兰一本正经地说。



    丽塔在旁边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有丽塔搭档的时候,阿尔乔姆的第二幕演得会比往常细腻。他还会演出来明明是自己带着女朋友来看甩床单——不,甩斗牛布,却要在女朋友看得目不转睛的时候,试图挡她的目光,还用肢体语言表示:别看他,看我,我也厉害得很。



    谈恋爱的男人经常会这么干。像个孩子似的,容不下女友的目光落在其他任何雄性生物身上。



    不过那是剧中的巴斯里奥。



    阿尔乔姆自己要是遇到这种情形,大概只会在角落里抱着酒杯生闷气。



    第三幕结束,阿尔乔姆习惯性地直接跟在了卢斯兰后面。



    “哎,膝盖疼。”卢斯兰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阿尔乔姆说话。他边说边略微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但很快又继续往化妆间的方向走了。



    “医生最近怎么说?”阿尔乔姆忍不住问。在一个化妆间待了一段时间,他也知道了这是卢斯兰多年的旧伤。有时候演主要角色从中午连到晚上也没什么感觉,有时候,就像这样,上台只跳了个配角,下台立刻就不对劲了。



    “早晚还是要做手术吧。”卢斯兰淡淡道,“要不是去伦敦巡演,其实暑休可能原本来得及做的。”



    “那还是……别拖着比较好?”阿尔乔姆犹豫道。



    “那,我三个月不在,你们顶得住?”卢斯兰说。



    阿尔乔姆挠了挠头。少一个首席在的话,也不是说真的就顶不住——但大概是会比较困难。



    接下来还是卸妆、冲澡、回家。



    阿尔乔姆确实很喜欢新的化妆间。宽敞,而且能和卢斯兰离得这么近。虽然他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依然不知道卢斯兰为何会是卢斯兰:模范剧院的每一个首席都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工作和生活,而且谁也不像是有多刻苦训练。



    可能就是天分吧。



    还有运气。



    希望卢斯兰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去做手术。毕竟丹尼斯在,弗拉迪斯在,谢苗也回来了……



    阿尔乔姆回到家,翻出了在网上买到的药瓶;在药店哪怕有处方,也开不到这种老式的安眠药了。否则,买处方就够了。这是俄罗斯,有什么用卢布买不到的?



    今天确实时间有些晚了。但他一直在等这场《堂吉诃德》。他很喜欢这个剧目。他曾经听人这么形容退休多年的前首席安德烈:“他和他的巴斯里奥,永远留在我的灵魂里。”



    可惜的是阿尔乔姆是跳不到那个水准了。



    他拨通了克里明特在telegra上的语音电话。虽然whatsapp上克里明特拉黑了他,但他很少使用的telegra显然早就被克里明特遗忘了。



    上一次这样直接就拨过去,恐怕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已经记不清楚的学生时期了。



    “干吗?”克里明特的声音说。



    “啊,你接了。”阿尔乔姆说。他其实是有一点惊讶的。



    “有事就说——”克里明特不耐烦道,“没事就滚。”



    “有事。”阿尔乔姆边说,边舒展身子躺在了沙发上。从客厅打开的窗帘经由窗户往外看出去,在旁边楼宇的遮挡之间,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灯光。



    是莫斯科。永不休憩的莫斯科。



    “弗拉迪斯的事,是你吧?”阿尔乔姆说,“戴维的伤,也是。我那次,硫酸那回,也是。”



    “我知道你在录音,阿尔乔姆。”克里明特冷冷道。



    “我没有。”阿尔乔姆说,“可是为什么你那次救了我?”



    “为什么?”克里明特反问,随即冷哼了一声,“你想听什么?”



    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我想听你说,你喜欢过我。”阿尔乔姆轻声说,“骗我的也好。”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最后一次,真的。克里姆,就最后一次。”阿尔乔姆恳求道,“我知道你恨我。哪怕你有过一点——”



    “没有,阿尔乔姆,”克里明特说,“一点也没有。”



    阿尔乔姆也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酸。



    “你要是又哭的话,自己一边哭去。”克里明特说,“我不想举着电话听你哭哭啼啼。”



    “那,你为什么会救我?”阿尔乔姆问。



    “你别兜着圈子问,”克里明特干脆地说,“我不会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的。”



    “好。”阿尔乔姆顿了顿,说,“克里姆,我是真的喜欢你。”



    “嗯。”



    “你会相信我的。”阿尔乔姆又叹了口气,“我证明给你看。”



    “嗯。”



    “记得我说下地狱也要拖上你?”



    “你想怎么着?”克里明特不耐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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