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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谬!”灵闺神色一变,“主人赠你之物,也是你说还就能还的?急着斩断与主人的所有维系,你这般狠心绝情,是真觉得主人他不会难过吗?”

    “那我还该如何?”我此时真是觉得身心俱疲,万般愁绪堵在心口,不知该如何纾解。

    “他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也仅仅只是感激,再无其他。如果他需要我的爱,我可以骗我自己,但你觉得……我真能骗得过他吗?”

    在冠神族时,云杪曾与我灵识相连,却从未窥探过我的所思所想。因为他实在太了解我,了解到只需扫上一眼,便能将我心思全部看穿。

    灵闺语塞,脸憋得通红。半晌,将手中木板往我身上一甩,趁着我分神的空隙,溜之大吉。

    我匆忙拾起地上散落的赤烛,捧在怀里,再抬眼时,那个身影已渐隐入天阙深处。

    他离去的这般仓促,莫非有什么事在刻意向我隐瞒?

    沉吟片刻,我还是唤来揽月枝,意图追上灵闺身影。但他毕竟是云杪侍从,早将此地摸清摸透,不过片刻功夫,我就将他跟丢了。

    156.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环顾四周,竟是一处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若将琳琅天阙称之为光,那眼前便是背光而生的暗。

    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老树分出无数枯藤,仿佛化作巨大的蛹,将眼前的破败府邸包裹其内。本是荒凉之景、残破之象,却又突兀地挂着一盏又一盏的红灯笼,似是为了彰显喜庆。

    刺目红光映在眼里,只有说不尽的诡谲。

    我下意识地后退去,心道此地不可久留,便欲离去。然而就在此时,有个细微的声音,自风中席卷而来。

    我循声看去,那声音原是从那府邸内传来,似是在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字。

    “云……”

    “……”

    “云……”

    蓦然间,爆发出阵阵尖锐笑声,直笑得我心颤难安,手指蜷作一处。

    “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快、快!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看来是有人被关押在此地。

    不清楚局势,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刚打定主意,紧接着,却又听见一句:“之前是我错啦。你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既已认了错,你就大发慈悲,赏我一个痛快吧?”

    那声音的主人先是示弱,说到最后,因为久等不至回应,便又气急败坏般地破口大骂:“说话!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尊师重道、伦理纲常,都被你吞进了狗肚子里?你会有报应、你会有报应的!”

    “云杪?云杪!”

    听见云杪二字,我身子一僵,唤停揽月枝,跳至地面,避开丛丛荆棘,走到府邸门口。

    那声音的主人似是察觉到我的气息,又放柔声音,翻来覆去地道:“杪儿,方才是我胡言乱语,你发发慈悲,杀了我罢。”

    “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活了。”

    “你不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人应该是我。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在为你祈福,盼你永享盛世,盼你心愿得偿。”

    “看在我这么为你着想的份上,你便给我一个痛快罢?杪儿,算师父求你啦。”

    他语气凄婉哀绝,将姿态已低至尘埃。我再也听不下去,开口打断他:“我不是云杪,只是偶然路过此地。你不要再求我了,我帮不了你。”

    第70章 解连环·其二

    157.

    那人却置若罔闻,止不住地哀声祈求着:“杪儿,莫要再戏耍师父了。当年那样对他,是师父不对。这些年来,师父没有一日不是在悔恨莫及中度过。”

    “可是,就连他也说,昨日之日不可留。你再折磨我、惩罚我,事情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你心肠这般好,就放过我……不、不对,杀了我、杀了我吧——”

    我站着听了一阵,已淡了与之攀谈的心思。

    如此混乱神志,从他口中应是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何必白费口舌?

    想着,不禁退后几步,衣摆曳曳,拂过枯枝野草,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要走!”

    那人听觉敏锐,发觉我有离去之意,登时方寸大乱,意图挽留我:“除却云杪,不会再有第二人能进来此地,也没有第二人知晓此地!……你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其实不用他提及,我也觉察出了几分蹊跷古怪。

    方才迷路之际,我留心在四周打量过几眼,记得那时分明是朗朗白日、寻常无奇的景象,为何不过向前迈出一步,转瞬间,便是天翻地覆的差别?

    莫非此地是何幻境?或是设下了什么障眼法?不准许任何人靠近,却教我阴差阳错地碰了个准?

    我略一沉吟,觉得此番推测不无道理,便应了一句:“我不过是个过路人,因了某些机缘……巧合,才会误入此地。”

    “误入?”那人微一停顿,再出声时,语气竟听着有些意味深长,微妙万分,“你与云杪是什么关系?”

    “自然比不得你与他关系深远。”

    我见他似已恢复清明神志,说话也有条理可循,不禁停下脚步,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既是云杪师父,为何会被关在此地?”

    他语气遽变,迭声冷笑:“他向来罔顾天道人伦,即便有亲缘为系,杀父弑兄之时,也不见他眨过一下眼睛。师父?师父又得算了什么?”

    158.

    荒谬。

    云杪待人温柔和煦,心地更是至纯至善,就连面对着半妖之躯的阿笙,他也一视同仁,从未冷眼相待过,又怎会是这人口中的不堪模样?

    他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评判他人,也应有所依据。身为前辈,便更该——慎、而、言、之。”

    我刻意加重尾音,就是盼着他能因此自感羞愧,他却浑然不在意,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语气嘲讽至极:“你很了解他?”

    这句问语倒令我有些许为难,不知该如何接话。我虽与云杪朝夕相伴千载余年,可若是要谈上‘了解’二字,我想我是万万够不上格。

    那人又问:“你这般护着他,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难不成……难不成是他的入幕之宾?啧啧,可我那好徒儿,不是早就被那狐狸精勾得五迷三道,眼里已容不下别人了?”

    还没等我出声驳斥,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倒也是我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不会为一具尸首守身如玉罢?”

    无可救药。

    方才他将我当作云杪的时候百般恳求,语气好不凄绝。眼下见来者身份并非他所想,又立刻改变态度,甚至百般诋毁、折辱他人。

    变脸之快,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我张了张嘴,只觉无话可说。

    寥寥数言,我说服不了他,正如他说服不了我一样。有这功夫,我不如多去岁寒阁翻几本书,方可解我现下燃眉之急。

    心知争辩无用,也不欲白费口舌,我踅身向前,走的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

    “哈,真是稀奇!我那徒儿都不生气,你倒生上气了,可是替他觉得委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有几分若有所思。

    “相逢有缘,不如听我一劝,千万莫要沉醉于假象之中,不愿抽身。我先前识得一位故人,他那时和你现在一般,偏要将那地下尘泥,当作云间明月——”

    我眉头紧紧蹙起,按耐着怒意,沉声打断他:“我并非目不能视。是地下尘泥,还是云间明月,不需旁人来告诉我。”

    “眼见并非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既然已来了此地,不妨停下脚步,在此暂歇,与我说上一会话……我已经好久没与故人叙旧了。”他放柔嗓音,悠悠地叹了口气,“还真是有几分怀念。”

    故人?

    我冷道:“你我素未谋面,本就无旧可叙。若是你想叫我放了你……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念头。”

    云杪将他关在此处,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我身为外人,自然无权插手此事,也不欲淌这浑水一遭。

    “既然不愿留,我也不会勉强于你。”他装模作样地又叹了口气,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走前,我尚有一事耿耿于怀。”

    “何事?”

    “云杪的心,用的可还合你心意?”

    我如遭雷殛,僵住步伐,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你说什么?”

    “你的气息与云杪……实在太过相似。他的气息,我自是熟悉不过,而他的手段,也不会还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既安心将我关押在此地,却不分拨守卫看管,就是因为这个阵法着实有其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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