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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意?”云翳冷笑,反手将我甩在地上,轻掸手上灰尘,“他如今半幅仙骨碎裂无存。你这番好意,只怕他是无福消受啊。”

    语落,云翳周身气势暴涨,五指成爪,直逼主人咽喉,竟是想伤及主人性命。

    我骇然,撑着起身,用尽全力制住云翳腕骨,怒斥:“你想对主人作甚?”

    “我现下送杪儿一程,总比让他知悉真相为好。依他性子,得知余生将与废物无异,你觉得他会如何?”云翳轻嗤,唇边挽着刺眼笑意,似在讥嘲我愚昧无知。

    “我会伺候主人,绝不会令他受委屈。他会……他定会过的比现在好。”越往下说,我声音越低,几近于无。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主人虽温和淡然,从不争权势、不逐名利,却未必能接受这云泥之别的落差。待他醒来,得知仙骨碎裂,多年苦修所得付之一炬,他、他……

    我深吸口气,思绪得以平复,问:“除却一死,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云翳撤了力,手向后移开几分,沉吟着说:“确是有,但……”

    我打断他的欲言又止:“还请长老直言。”

    “仙骨碎裂,需以骨易骨。”云翳稍顿,悠悠叹气,“但举世茫茫,又有谁会愿意抛却得道成仙的大好机会,去救——”

    “我。”截过声,我微微垂眼,目光取代指尖,流连过主人眉眼,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

    “我愿意。”

    义父生前,总教导我遏制恶念,一心向善,早日得道成仙。念叨的久了,我也将之视为毕生所求。

    后来逢变,我更是日思夜想,盼着成仙后,将曾经欺辱我的败类碾于脚下,要令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世也难以翻身。

    再后来、再后来……

    从为了守诺而成仙,到为了报复而成仙,再到为了陪伴而成仙。

    我心之所求,究竟是何时改变?已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没有主人,我断不会活着走到今天。

    他赐予我新生,亦接过义父生前的担子。

    若连他也去往极乐,留我孤身活于此世,纵是能得道成仙,又能如何?琳琅天阙太高太远,那里从来都不会是我的家。

    玄丹才是,主人才是。

    我内心已有决断,低头在主人手背覆下深深一吻,阖上眼。良久,却是笑了。

    义父,竹罗曾向您立誓,说此生定一心向善、问鼎仙途。若有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而今毁诺,负您生前所托,恐有因果报应。

    但我也……不后悔。

    云翳道,为褪仙骨,需走趟临霄丹台。

    这临霄丹台,是为十恶不赦之人所设。褪其仙骨、夺其仙籍,生生世世贬入凡尘。

    我虽非戴罪之身,但总归是殊途同归。

    途中遇见昭华,他见我神色凝重,有意打探,我却是心力交瘁,无意多言,只想闭着眼独自静会。

    反倒是云翳,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一句:“此行为临霄丹台。即已告知,少君,请让路罢。”

    到了临霄丹台,我脚尖才着地,就觉身后袭来寒梅冷香。随之,手被拽住,迫使我转身看去。

    昭华像是疾奔而来,胸膛微微起伏,一缕鬓发遇了水,曲绕如水蛇纠缠在泛红眼尾,不比昔日从容姿态。

    他蹙眉:“临霄丹台……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念及过会要遭受极刑,我不想费力去挣开他的手,也没那闲情与他辩解,“我再清醒不过。少君,放我走罢。”

    “你知不知道……”昭华没松手,稍稍阖眼,似在强自压抑情绪,“若褪去仙骨,你非但今后无缘仙途,还会再难克制妖气,同上回那般丧失理智、到处伤人。”

    我沉默片刻,颔首:“我知道。”

    半妖之体,生来仙骨妖骨各半,本应互为制衡,缺一不可。

    ……可那又如何?

    我有把握守住本心,断不会沦为只知杀人饮血的怪物。就算形势有变,主人也绝无可能眼见我受苦。

    他说过他不忍心的。

    昭华见我肯定,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却是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许是意识到我心意已决,他手上力道或紧或松,如此僵持数个来回,终是缓缓松开我手腕。

    我觉得我恐怕是病了。

    否则怎会看见昭华这幅模样,我就忍不住地想叹息呢?

    “多谢。”我轻声道。

    谢他什么?许是……谢他成全罢。

    没等至昭华回应,云翳就挟起我左臂,脚尖借力,一举跃过临霄丹台千级玉阶,带我翩然奔赴刑场。

    “来者何人?所犯何罪?”

    甫一站稳,便有问语接连而至。

    我不急着应声,转眼环视而看。这临霄丹台虽为刑场,摆设倒是分外风雅。

    布有凌霄花藤二三,意比龙蛇,开作赤玉千盏,依凭着挂有铁拷的刑架,披云染晴,直纵九霄。

    皆道褪骨之痛并非寻常,却不知行刑之时,可还有人能分心来赏这满园春色?

    我惯会苦中作乐,哄得自己笑了笑,对着那乌衣短打装扮的侩子手道:“我唤竹罗,自巫山玄丹而来,并非戴罪之身,而是自愿舍弃仙骨。”

    “自愿?”他微怔,语气有些许感慨,“你这模样,倒令我想起一个故人。”

    “谁?”

    “琅凤帝姬,玉连环。”

    “我与她长得很像?”

    “不像。”侩子手道,“只是觉得稀奇罢了。分明将遭受褪骨之刑,你们不为讨饶,竟还能笑得出来。”

    我随口问:“那她现在如何了?”

    侩子手顿住声,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些悲悯,叹息着说:“前尘往事,休要再提。”

    “不错。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行刑,以免日长梦多。”云翳接过话,眸光如有实质,阴冷黏腻地在我身上打转,似无言的催促。

    我知他忧心主人,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走至刑架旁,任凭侩子手拷牢我四肢。我尝试动了动手腕,铁铐很紧,绝无自行挣脱的可能。

    没有退路……就好。

    说不害怕、不紧张,都是自欺欺人。待我见着了此次行刑的濯荒笔,身子还是不由得紧绷起来。

    那笔赤身白毫,宽一指,长三寸。

    毫尖有如刀削,切口整齐,细如针尖,透着似有若无的寒芒,可见锋利之至。

    “会很疼。”刽子手站定在我面前,“行刑之时,需尽力忍耐,不可丧失神志,否则前功尽弃,须从头来过。”

    竟不能昏死过去?

    我心寒无比,自知无全然的把握,然想到此举是为报答主人恩情,还是决心一试。

    “挨过前阵子,后头会好过些。”

    语落,自右腕起,他避开错落血脉,笔尖如刀刃轻巧挑开皮肉,深可见骨,细致无疑地刮去覆在骨上的玉髓。

    每逾一厘,痛甚三分。

    我冷汗直淌,死死握住拳,几欲咬碎银牙,才勉强止住呼之欲出的凄厉惨嚎。

    痛极,却不能晕死过去。

    我意欲分散心神,拼命想从往昔回忆中窥见些许美好。

    ……有了。

    我想到小时候,义父心血来潮,说要教我练字。

    他落笔苍劲,一勾一撇皆为傲骨,有松竹之形。我远不如他,字迹歪扭难辩,怕被他数落,我就将宣纸揉作一团,藏着掖着不肯教他瞧见。

    义父见状,指向我后方,说娘在那里看我。我喜上眉梢,急急转身去看,窗檐旁却是空无一人,这才明白是又中了义父的诡计。

    手中的纸张被夺去,我恹恹低下头,等着被义父责罚,却不料他竟气极反笑,捧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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