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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李知迎相识八年,旁人不知,但他与李知迎可算是相怜之人。

    亲母惨死,认贼作母,父亲不顾,受尽白眼,李知迎是在嘲讽与痛苦中成长起来的,他爱权势天经地义,所为的,不过不再被人瞧不起。

    黄泉路上多孤单,李知迎会不会怕呢?

    陈景屿反握住李知迎的手,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我陪你。”

    李知迎双目闪烁,手指冰凉,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苦。

    运筹帷幄多年,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所幸的是,竟还有人替他感同身受。

    “景屿,你可知......”

    他声音太小,陈景屿侧耳去听,李知迎双唇一启一合,却猛地将陈景屿推了出去。

    李知元眼底寒凉,即刻挥手,十几支箭脱弦而出,划破长空,刺入李知迎的肉身里,发出沉闷声响。

    陈景屿双目圆睁,在一片哀嚎中,读出了李知迎的唇语。

    他说,我舍不得你陪我死。

    李知迎倒在血泊之中,天边的烟花还在燃放,璀璨异常,他伸手去摸,摸得一手的幻影。

    他今年二十八岁,前半生被蒙蔽在假象之中,后半生为权势羁绊,而今,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长眠不起。

    满盘皆输又如何,幸而,他死前还有人为他难过,为他哭。

    他忆起与陈景屿的过往,若是......若是......只不过是痴想。

    陈景屿踉踉跄跄地扑到李知元身上,无声痛哭,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叫他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李知迎满身血污,与他墨色的夜行衣融为一体。

    “记住我,”李知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陈景屿的衣角,“陈景屿,别忘了我。”

    他活了二十八年,只有陈景屿一人曾如珍宝把他放在心里,临死前,也只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温暖。

    陈景屿用衣袖擦去他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哽咽地喊他的名字,“李知迎。”

    不是南朝的三皇子,仅仅是李知迎。

    李知迎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陈景屿抱着他,一句句地喊他的名字,希望能指引他黄泉的路。

    下一辈子,不要再投身帝王家。

    李知元毫无威严从城墙奔跑下来时,远远见到的,就是陈景屿在血泊中抱着李知迎哭的画面。

    莫大的哀伤将陈景屿笼罩起来,竟让李知元不敢再上前。

    他怕见到陈景屿仇恨的双眼,怕他与陈景屿之间,从此横贯一个迈不过去的李知迎。

    却是陈景屿先一步瞧见了他,继而颤巍巍地朝李知元磕头行礼。

    李知元身侧的蔡卓见此景,忍不住拔刀相见,怒道,“陛下,这等乱臣贼子,绝不可再留。”

    蔡卓一心想铲除陈景屿,可算找到了机会。

    陈景屿闭上了眼,不再辩驳。

    蔡卓的剑未能往前一步,被李知元压下了手腕。

    李知元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问陈景屿,“你,可有话要说?”

    陈景屿抬头,在火光中与陈景屿对视,涩然问道,“陛下会信吗?”

    李知元眼神深沉如海,没有回答。

    陈景屿一心求死,选择在最坏的时机说出实情,“那日偷虎符,并非我所愿,陛下信吗?”

    李知元张了张嘴,他心里仿佛被万丈海浪席卷,将信之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蔡卓已先怒不可遏,大斥道,“满口胡言,当日我与陛下看得真真切切,休要再狡辩!”

    陈景屿眼神一暗,连连说了两个是字,继而忍不住自嘲地低笑起来,李知迎说得对,李知元不会再信他了。

    他笑得胸腔起伏,忍不住一阵腥甜涌上,一口鲜血喷洒在了李知元的靴面上。

    李知元被无上的惊恐淹没,眼前一晕,冲上去抱住了陈景屿。

    他说,信,朕信。

    但陈景屿已昏迷不醒,未能听见。

    是陈景屿说得太迟,是李知元说得太迟。

    而有些话,一旦犹豫一瞬便不能成真。

    作者有话说:

    需要说明:陈景屿对李知迎的感情非常复杂,是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善人却依旧难以割舍的存在。

    要区分的话,陈景屿对李知迎是喜欢(曾经),对李知元是爱。

    此外,李知迎动过要陈景屿跟他一起死的念头,江山和陈景屿他要赢一个,但是最终没舍得,因为陈景屿是唯一一个与他感同身受并至始至终在乎他的人。

    以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嘴是用来说清楚误会的,千万不要死鸭子嘴硬!

    第22章

    刘太医不知道第几次被叫来给陈景屿把脉,忍不住地直叹气。

    只是这一回,陈景屿竟然住进了太极殿——李知元的寝宫。

    这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一个无名无分的男子,就这样住进帝王的宫殿,难免落人口舌,但李知元似乎完全不在意外人如何说,执意行之。

    李知迎一死,李知元最大的威胁也便被铲除,只是依照刘太医看来,李知元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说到底,李知迎与李知元同根同脉,兄弟相残,天下定会议论,想来史书也会记下浓重一笔,李知元弑兄一事会流传前年。

    号完脉,刘太医郑重写下方子,李知元面色万分焦急,得知陈景屿只是一时攻心呕血,才松了一口气。

    宫里珍贵药物取之不尽,李知元给陈景屿用起来也毫不手软,纵然如此,陈景屿还是昏睡了整整两夜才转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若一阵风就能吹跑。

    初醒,陈景屿还下意识想去找小玉,待想起小玉已成为刀下亡魂,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给他送药的是一个陌生的宫侍,他左右看了看,发觉自己正处于陌生之地。

    这儿比明轩殿不知繁华多少,就连来往宫人所着衣物的面料看着都堪比富贵人家,直到见了王公公,他才反应自己可能是在李知元的宫殿里。

    只有天子身边的人才有如此殊荣。

    王公公见他醒了,笑得脸上褶子都明显了许多,连忙让宫人去御书房请李知元。

    陈景屿昏迷这两日,李知元茶饭不思,脾性暴躁,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这医治李知元的良药总算醒过来,他如何能不高兴?

    “陈大人,陛下很快就过来了。”

    听见王公公这么说,陈景屿惨白的脸更显难看,他没有说话,一闭上眼,就想到惨死的李知迎。

    心口郁闷,陈景屿剧烈咳嗽起来。

    宫侍连忙上来喂水,可陈景屿却咳得停不下来,仿佛要将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好在刘太医留了些止咳的药果,喂陈景屿吃下一颗,情况才有所好转。

    咳得久了,陈景屿的面色也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粉,他犹豫再三,问王公公,“三殿下......”

    他说了个开头,屋外传来一阵阵叩拜的声音,陈景屿及时住了嘴,可还是被到来的李知元听了去。

    李知元不知该喜还是该气,喜陈景屿终于醒来,又气陈景屿醒来第一句话是询问李知迎。

    这样矛盾的情绪之中,李知元的脸顿时耷拉下来,他原先焦急着看望陈景屿的脚步变得平缓,应道,“三哥是南朝血脉,纵然狼子野心,也理应风光大葬。”

    王公公极其有眼力见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陈景屿靠在床沿,许久才说,“陛下宽宏大量,实属明君。”

    李知元不爱听陈景屿说有关李知迎的任何事,更厌恶陈景屿为李知迎道谢。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过问腊八之事,但李知元便是控制不住自己,“三哥伙同党羽于腊八逃匿之事,你一早便知晓?”

    这话听在陈景屿耳里如同秋后问账,他蔫蔫地抬了抬眼,“略知一二。”

    李知迎差人传信给他,算起来,也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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