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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端起茶喝一口，嫌弃地放下。

    “陪我回去好么？”

    林玉婵欣赏了几秒钟，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话大概会把这个风度翩翩的皮相给撕粉碎。

    倒不是义兴真的膨胀那么多倍。现代股票市场上也有拨动，某支票子某日一飞冲天，并非这公司突然增值暴富——只是价格和价值暂时背离而已，很简单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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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你老母的监护人。”林玉婵报以优雅微笑，“再见。”

    这一笔她经商以来收到的最大款项，为了避免换汇损耗，她取了四百英镑现钞，反正日不落帝国如日中天，英镑应该不会大规模贬值；剩下的，纹银、鹰洋、美元，各样都换了一点，有纸钞有硬币，加起来也有小十斤重量。她吃力地背在肩上。

    要怪就怪大清没完，平等之路漫漫。要是她能顺利开户哪有这么多事儿。

    也看出来了，这两位见多识广，虽是华人，不好糊弄，得用心对待，免得被他们捉住把柄，砸招牌。

    ……哦不，大清活得好好的。这确实像是大清朝该发生的事儿。

    麦加利经理的满面笑容凝滞，礼貌问：“监护人……”

    醒醒，大清亡……

    林玉婵咬紧牙关。

    “……好吧，很遗憾，希望以后能经常见到您美丽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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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瞥一眼远处的经理和大背头，仰回沙发靠背，调整一下情绪，眼中又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林玉婵已经提起地上的包裹，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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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端起一杯茶，看着身边沙发上他的侧影。就算是刚刚搞到了异想天开的免税`票，刚刚和洋人经理摆了黑脸，又尝了一口劣质次茶，他脸上也是波澜不惊，目光如水点在远方，间或侧目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俊美光华。

    一时间她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仿佛与己无关，只知埋头快走，恶狠狠地生闷气。

    苏敏官目光熠熠，蓄势待发，还在等她还价，不料小姑娘这次没争没抢，半垂的眼睫下储着一汪疲惫。她头小身小，男式瓜皮帽戴得有些空荡荡，帽檐低低压在她眉梢，压出一道落寞的阴影。

    而苏敏官很明确地告诉她，眼下义兴价格价值背离，属于严重高估，不是一个理想的入股时期。如果她坚持买入，那他也不介意宰她一笔。

    身后的渣打大楼门窗洞开，好像一个咧嘴笑的人脸。林玉婵抬头看。天色清朗，万里无云，两条街外就是码头林立的黄浦江，十字路口那头就是熙熙攘攘的老县城。几只肥硕的老鼠窜入街边小店，一个先生支摊算命，几个小媳妇羞涩围着听。

    苏敏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你就拿着这么多现银？”

    麦加利经理一怔，看看苏敏官，又看看他手中的一叠明显是出自英国洋行的免税`票，脸上漾出了然的笑容。

    他虽是询问，但语气严厉，气场十足，更似下命令。

    “当然……我们都知道，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比如确实没有男性亲属……嗯，只要女士充分信任他，任何一个财务水准符合要求的绅士都可以充当监护人。比如这位华人绅士，他在渣打银行的存款数额恰好超过合规的门槛……只要签署一个授权文件就可以。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调整了，两位可以商议一下。”

    林玉婵心想这简直太荒唐了。要说她“未成年”，需要家长签字，她二话不说就点头。可这经理说话糟粕气太浓，还振振有词“保护女士”，爹味超标了亲！

    人在屋檐下，这个没错；可她也不能让人按着自己低头。

    “阿妹，”他无奈劝道，“人在屋檐下。”

    “这么多现银我当然不能放家里。”她笑道，“我增加一点义兴的持股，好不好？

    她故作轻松，低声对苏敏官道：“监护人就算了。哪天你被通缉跑路，我这户头不是打水漂了。”

    麦加利经理说完，微微一欠身，领着大背头退后两步，命人上两杯茶。

    苏敏官手里茶杯差点掉下去，温文尔雅换成了满脸委屈，撑着桌沿，低声蛊惑她：“让我做你的监护人好不好？保证不乱收费，倒贴一点钱也行，附带免费人生经验指导，逢年过节派利是……”

    林玉婵：“我不要监护人。我要股份。两千一百两定金，我拿一半，连本带利还清管你借的五百，剩下五百五十现银，我留五十，五百两依旧投资义兴。”

    她有点口渴，喝尽了那杯劣质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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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劝告的那位女士已经走下阶梯，留下一道婀娜的背影。

    “好啊。我买了免税`票，头寸正紧。”他说，“不过眼下义兴的大部分船舶资产挂靠怡和洋行，具体操作不便透露，但那些船的账面价值都增加了至少五倍。你要入股五百两银子？抱歉，这次只能换百分之一的股份。”

    经理脸色微微一沉，笑道：“您的歇斯底里恰好佐证了我方才的话——女子的特性是不适合掌财的。作为负责任的银行经理，我有义务劝告……”

    她努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捕捉一点新鲜好看的事物。可一幕幕好似电影转场，行云流水划过她眼帘，但却一点没进入她心里。

    他敢狮子大开口这个数，就说明不是假账，一切有据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