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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对别人可以咄咄逼人,对我……”

    “对你也一样。当初德丰行第一次谈茶叶订单的时候我就是这口气。”

    他恶人先告状,抢着一口气说完,忽然想,如果自己对她,也能回到当年在广州初识,那点头之交的关系……

    该有多好。

    自从去年元宵节,不小心握了她的手,又或许是更早,从她自称小寡妇,他却没有勃然大怒、拨乱反正——也许从那时就开始越界。他居然一直任凭这危险的关系肆意生长,直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混蛋。

    他忽然发现,她今日不是带着生意来的,全身上下没一丝侵略性。她穿着休闲随意的洋布小褂,一身素淡月白色,外面罩了活泼天青色小棉斗篷,好似只是节日出门看个灯。

    一个善良的、十七岁刚过的南国少女。她今天不是来催债的,不是来巴结他的,不是来采访的记者,也不是像别的友商一样,心怀鬼胎来检视他的新财产。她纯是来分享他喜悦的。

    苏敏官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也挑了块平平无奇的角落盯着,依旧是冷硬的语气,说:“林姑娘,抱歉以前一直瞒着你。在私德方面我不是什么善茬,最喜欢无端招女人,如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要恨我,我无话可说。不过……横竖咱们还得继续做生意,钱钞上我还算靠得住,不会坑你,望你别一竿子打死……”

    两人在有限的空间内离得最远,中间隔了一轮硬木船舵,上面还被不知哪个水手挂了个象牙十字架。半裸的耶稣在空中摇摇晃晃,慈眉善目的脸上挂满忧郁,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林玉婵忽然觉得他这话似曾相识。就在去年,在义兴船行还弥漫血腥味的时候,她跟苏敏官剖白心迹,说,我在你眼里可能不太检点,但其他方面人品还是不错……

    当时他怎么答来着?忘记具体措辞,反正挺通透的,让她茅塞顿开。

    现在看来,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轮到他自己,一团浆糊。

    不就是终身不娶吗?有什么了不起,天塌下来似的。

    如果他像个老夫子一样,因为摸过她的脚、看过她穿吊带裙就闹着要娶她回家,那她才要吓得有多远躲多远呢。

    她上前,将那十字架摘了,也走到墙边,一点点揭那陈年旧纸。胶水粘得牢,撕时哗哗响,留下一道道白茬。

    一边冷笑:“你不是跟红姑她们玩得很好?你不是还劝过我不要嫁人,免得财产落到别人手里?苏少爷言行一致,在我看来没有洗心革面的必要。”

    苏敏官耳根一红,一脸凶相险些分崩离析。他轻轻咬牙,冷冷道:“我私心作祟,说着玩的。”

    他确是很自私。当时只想着,你不嫁,我不娶,以后便能有经常见面的机会。

    孰料人心贪不足。日子久了,便不再满足于“经常见面”。想要更多。

    他唇边挂着满不在乎的冷笑,告诉林玉婵:“要想把嫁妆握在自己手里,也有些可行的操作。写几份文书合约,出点手续费的事。做漂亮了,寻常夫家便不会任意拿捏你。你若有这份心,回头我找些懂行的给你细讲。”

    林玉婵正踮脚够一个旗昌洋行的木牌,差一点够不着,右手伸得快抽筋,闻言更是气得胸口疼,干脆跳起来一薅,木牌脱钩,甩在地下,当啷一声响。

    这响声将苏敏官镇住了一刻。他觉得林姑娘也该震怒了,摔个东西算轻的,最好把他这衣冠禽兽扇几巴掌,然后一脚踢下水,算是还清他此前占的无数便宜。

    她却意外的平静,吓了一跳之后,反而轻轻笑起来,捡起那木牌,顺手丢到窗外江水里。

    “我当然不嫁人啦,尤其不会嫁你!你借了我八百两银子的血汗钱,你要是娶我,这债不用还了,当场一笔勾销!苏敏官,想得美。我谢你不娶之恩啦!”

    一串话牙尖嘴利,一边说一边抽鼻子,不服气地瞪他,仿佛一定要在“惊世骇俗”上压他一头。

    苏敏官先是一怔,几乎冲动问出来:“等我还清欠款之后呢?”

    他好歹忍住了。她开始跟第二个木牌较劲,身高却还差着三五分。他怕她被钩子伤着,走到她身后两步远,一伸手,轻轻易易的摘到了。

    冷不防,一只纤细的手爬上来,将他手腕握住了。

    苏敏官牙齿咬出一声响。

    他本来好好的,蛰伏在黑暗而舒适的深渊里,而这女菩萨没事闲的,拽着他乱渡!

    她没回身,慢慢将他的手拉下来,轻声问:“为什么会起那个誓,能告诉我吗?”

    她攥得紧,他也就放弃挣扎,冷漠地说:“人生苦短,嫌麻烦而已。”

    知道她不会信,这谎话一点不走心。

    果然,听她轻轻哼一声,转过身。

    玲珑一张脸,细细一束腰身,只要他稍近一步就能拢在怀里。这是他的船,他的私人空间,钱货两清,窗外没人。

    苏敏官站着不动,甚至做出不耐烦的口气:“满意了?”

    但她没被这冷淡吓住,依旧很宽和看着他,说:“有件事我不懂。两个后生仔女,从陌生人到两夫妻,中间还有许多其他的关系。做熟人、做朋友、做很好的朋友……未必一定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你我不谈嫁娶,那无所谓,可你又为何非要把我推回到‘形同陌路’的位置上,我不开心。”

    苏敏官静静看她一眼,一时间有些羞愧。

    她心里不开心,嘴上就说不开心,坦率得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不似他这个心机深沉、算计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商。

    有那么一瞬间,他卸下最外一层心防,低哑地问:“那,我应该把你推到什么位置?”

    是熟人,还是朋友,还是……

    “遵从本心,还没忘吧?”林玉婵一笑,“不要勉强自己。”

    她将左手盖在他手背,两只细白的小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攥一攥,她肌肤微凉。

    她笑问:“不讨厌?”

    苏敏官:“……”

    “好朋友也可以这样哒。”她又笑,忽然抬手刮他鼻子,“不讨厌?”

    苏敏官猛地扭身,给她一个后背。

    这姑娘年幼无知,被海关那群无法无天的洋人带歪了。她这些歪理邪说,都是传统中国人不能容的。无亲无故的男女怎能像她说的这样,还“做好朋友”?

    要么是老死不相往来,稍微亲近一点就是有奸情,哪有什么灰色地带。像他俩这样的,一旦东窗事发,交给一百个清官审判,九十九个都会判个“无媒苟合”,活该领回各自家里毒打。

    第一百个或许会仁慈些,大概会让他们当场拜堂,弥补过去的失德。

    她姑娘家不懂事,以自诩新派为荣。他一个见惯世事阴暗的男人,还顺着她胡闹,迟早害了她。

    口袋里的陶瓷小笔架硬得硌人。他随身带着它,提醒自己越界的后果。

    船行里已经有伙计嚼舌,说他苏老板对林姑娘是撩而不娶,大概是嫌人家出身低,只想收个通房,实在是渣得惨无人道——虽然那谣言让他立刻掐灭在苗头,伙计被他狠扣了工钱,发誓以后当哑巴——但有一就有二,以后难保没有更难听的。

    他决定了结以往那些荒唐事。于是快步走开,回到适才那个布满烟灰的角落。眼眸垂下又抬起,甩落了方才暗生的些许情愫,只剩疏离冷淡。

    “林姑娘,抱歉让你自作多情了。”他嘴角挑出残忍的微笑,“跟你做生意,我有利可图,仅此而已。过去没跟女子谈过生意,贪新鲜,这才跟你多玩玩,反正你也不要我负责……今日我良心发现,丑话说在这,给你个机会迷途知返。你要是舍不得我,一会儿跟我回义兴,今晚别走。”

    混账话谁不会说,更难听的他也能讲。他带着一丝疼痛的快意,满意地看到她震惊退后,脸上温暖的笑意消失,眼圈周围再次爬上淡红。

    “小白,”她咬着嘴唇,试图严厉地看着他,“我今日高高兴兴来给你贺喜,不想听谎话。”

    苏敏官伸手一指前方:“门在那边。我数三下。”

    林玉婵轻声道:“你不许骗我!”

    现在欠债的都这么嚣张了?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

    苏敏官防人防得厉害,平日里真真假假,真心话夹在玩笑里,她也知道。她的能耐还不足以给他测谎,只能定定地观察他的神色,试图找出他瞎说八道的证据。

    可他脸上毫无破绽,轻薄地瞟她一眼,就像看一朵无关紧要的路边野花。

    好像她是个没事乱怀春,上赶着让人占便宜的傻瓜蛋!

    她用力扳着船舵木栏,颤声说:“你一直这么看我……我还以为你不一样……”

    “林姑娘,松手,别弄坏了我的船。”

    林玉婵气得有点缺氧,讥讽地说:“你的船比我要紧多了。华商之光,轰动上海滩,你没工夫告诉我一声。”

    她颤着手,怀里摸出个小红包,丢在他脚下。

    “恭喜。大发利市。”

    苏敏官弯腰拾起来,打开看看里面的数额,轻声说:“客气。”

    她咬牙摔门而出。

    这里是大清。大清容不得怪胎。

    她以为自己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货,谁知他反手告诉她,过去这一年,不过是顺着她的怪癖,玩玩而已。

    全是她自作多情。

    多可笑啊。

    凛冽的风吹拂江面,把她滚烫的脸颊吹冷了些。她抹抹眼角的泪,恍惚看看周围忙碌的水手工人,调整步伐,打算叫人放踏板。

    多大点事,不就是少个朋友吗。

    踏板忽然从对侧放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轻快跃上来。金发碧眼下一个大鼻子。

    “林小姐!”维克多夸张地朝她伸出双臂,忽然瞥一眼操舵室,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收了回来,“呀,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小姑娘眉毛梢都红了。下唇有齿痕,眼里刚收了泪,湿漉漉的让人想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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