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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这个万年不变的朝廷注定千秋万代,它像一头不死的巨兽,虽然伤痕累累,但每道伤都不致命,都还在缓慢地、痛苦地自我愈合,往外渗着带毒的脓血,污染着这片土地上所剩无几的养分。
他还真忘了!
苏敏官打个小小的呵欠,抛下这些原地踏步的怪诞想法,起身去洗漱。
但具体是什么,他答不上来。
笑话。要是有人能找到那个答案,中国也不会是现在这鬼样子。
她最后只笑了笑,简单地说:“中国总会变好的。我在为那一天……嗯,储蓄。”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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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官自然对这些奇谈怪论不屑一顾。在开埠的沿海地区,少数有见识的人士已经认识到,那些穷凶极恶的泰西国家只是表面威胁。在这片土地上,有某种内在的东西需要被打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需要打破的什么东西。
而现在,眼看那个从少年时就熟悉的政治格局一点点重塑,大清重新回复完整,那冲击力还是很强烈的。
可他难道就一辈子盘踞在巨兽的伤口之上,用它残存的血肉,给自己和亲近的人拼个衣食无忧,在旁人眼里,这就叫对得起良心了么?
林玉婵一怔,“我……”
林玉婵又犹豫, 下不去狠心赶他。毕竟天冷风寒, 武汉这里更是比沿海要低上好几度。床上有个天然暖炉,体感还是很不错的。
话虽这么说,但“中国需要改变”这一论调,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老生常谈,从致仕京官到茶楼里的闲人,人人都能避过衙门耳目,找机会发表两句意见。
他反握住她那双又温又软的手,问:“阿妹,你这么拼命赚钱,想过为什么吗?”
他并没有乖乖收拾东西走人, 而是接着开自己衣箱,认真挑选今晚的睡衣。
可钱毕竟不是万能的,不能让她女变男,获得大多数人的自发尊重。也不能让大清改头换面,让辛亥革命提前发生……
“小少爷,”她乖巧地说,“今天难民下船,船工宿舍空出来了。你忘了?”
“阿妹,”他开口讲大道理, “由奢入俭难。况且这本来是我的舱房, 我还没管你要租金呢。”
苏敏官忍不住眼角一弯,板起脸,低声道:“大逆不道,妄议朝廷。明天我就送你坐牢。”
苏敏官顿觉有点真心错付,委屈地横她一眼。
还没想好再该怎么办,身子一斜, 让人捞走了重心, 五脏六腑忽忽一跳,让他放倒在床榻上, 他的手笼住她后脑,隔开了冰冷的板壁。
“提前被你气死了就不瘫了。”他大大方方铺床, “再说,你可以离我近点, 稍微重叠一下就不那么挤。”
这道随机抽查小测验还真不好答。她第一反应想说,当然是为了生存,在大清朝什么都靠不住,钱越多底气越足,能支持她做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儿。比如和老男人吵架,比如救治弃婴,比如从洋人手里抢文物……
苏敏官心中起了小小波澜:兄弟们说他做事对得起良心,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良心这东西他虽有一点,不会日日拿出来供着;他所做之事,更多是凭本能,凭着与生俱来的善恶观,凭着那一腔刮不走、扫不净的逆反之气。
但就算话题绕地球八十圈,最后也会回到“君圣臣贤、龙举云兴”的美好结局上去。毕竟祖祖辈辈的共识,天下是属于爱新觉罗家的,什么外交,什么打仗,原本都是他们的家事。若非他们家业太大,波及太广,这世道让他们祸害得没法活——谁有工夫咸吃萝卜淡操心,又不拿朝廷俸禄,白替满洲人忧心他们的自家产业。
苏敏官:“……”
有人认为,眼下病根全在太后掌权,要等皇上成年亲政,阴阳归位,大清自然欣欣向荣;有人觉得中国之堕落全赖国民不习礼义,忘了老祖宗的根本教诲,这才有上天降罪,派洋人入侵,只有重拾纲常伦理,华夏才能复兴;有人认为,要大力向洋人购买先进火器,把国内那些没事造反的刁民都消灭光,海晏河清,方能一致对外;还有人觉得,要沿用老祖宗的战国心术,跟西洋国家玩合纵连横远交近攻,翻云覆雨,四两拨千斤,把那些心怀叵测的红毛外国一个个干掉,中国自然重回天`朝上国之位。
回来之后,蓦然看到林玉婵盘腿坐上床,无邪的笑容中带着点暗示。
听她口气, 好像一直盼着这一天似的!
他一时不解:“我忘记什么了吗?”
这颗良心的归途在哪里呢?
在各处大烟馆里,这种封神演义似的剧本如雨后春笋,随着鸦片白烟升入空中,一天编他三五册不成问题。
请神容易送神难, 林玉婵警惕地瞪着他, 故作关心:“老蜷着睡觉,血液不畅, 小心偏瘫。”
忽然双手一暖。小姑娘在灯下捂热了手,又握上他的。冬日的空气刺骨冰凉。舱内寒气随缝入,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浑身一激灵。
历史自有它缓慢的节奏。武昌城就在江岸对面。就算此时此刻,武昌军械库里提前响起枪声,在如今的政局背景下,也不会演变成决定性的革命事件,而是多半会被迅速扑灭,成为“单反毁一生”的又一鲜活案例。
船工宿舍虽然空出来, 但多半来不及收拾, 脏乱差是肯定的。虽说当初是他主动提出去那里睡, 但谁不愿意睡得好点。她再硬把他往那里赶, 多少有点昧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