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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走到她身边，蹲下，低声道：“还有什么顾虑？”
“恶棍！魔鬼！你这个道德低下的奴隶贩子，活着的吸血虫……”
她脑海里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音节。来自非洲的黑人被押上奴隶船，在异国他乡蝼蚁般苟活，却依然有人不愿忘记自己的文化传承。他们会秘密地记得自己原本的部落名称，编在儿歌里，哼唱给下一代。
“圣诞·史密斯女士。我理解，黑奴跟从主人姓，从小叫到大，可能已经习惯。但据我所知，在美国境内获得自由的黑人奴隶，一般会给自己选一个新的姓氏，表示摆脱过去的身份，重新开始——你想不想也给自己选择一个新姓氏呢？如果愿意，稍后就可以跟我回领事馆，我会让人给你签发联邦公民护照。”
柏赖克建议道：“如果你记得你父亲的名字……没有？那么，据我所知，有些脱离奴籍的英语区黑人会选择姓弗里曼(Freeman)——自由人。如果你愿意，你在护照上可以叫做圣诞·弗里曼。”
作为林肯的忠实拥趸，他虽然认为“黑人当自由”，可思想还没先进到“黑人跟白人平等”，因此对圣诞还是怀有歧视，不肯靠近，也不肯触碰她。
不出几个礼拜，“柏赖克领事雪中解放女黑奴”的速写画像大概就会寄回美国，人人称颂。然后多年以后，被放到某个关于黑奴解放的博物馆里。
美领馆亲卫队不是吃干饭的。几杆枪挡住了发疯的圣诞。
圣诞捧着那张写有逃亡路线的半张纸，终于热泪盈眶。
……
“小姐，你满足你高高在上的慈善心了？”圣诞愤怒地竖起眉毛，低声说，“可我的儿子女儿还在阿拉巴马的史密斯庄园。今天我可以一走了之，他们呢？史密斯先生会把他们卖给别的奴隶主，然后改名字，我再也见不到他们……”
但是圣诞发现，那些所谓黑人传统，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她哭哭笑笑，忽然擦干眼泪，纵身而起，抡拳头朝史密斯扑过去。
于是今天一早，她和苏敏官一道，琢磨文法，写了一份关于史密斯所作所为的详细材料。然后空出了一个上午，拜访美领馆，打算游说柏赖克。
“我、我不要自由……我要跟着老爷……我不要解放……我们的总统是戴维斯先生，我没听说过什么林肯……”
“放屁！”圣诞咒骂，“你才是婊`子养的！”
柏赖克领事笑着点头。
不过，姓什么呢？
白人老爷那文绉绉的宣言她只听懂一小半，只听到“自由”两个字。这两个字初时貌不惊人，然而在围观华人嗡嗡的议论声中，一点点的放大，伴着北风，在她耳边嘶吼。
林玉婵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她当然已经替圣诞想好了后路。
“婊`子贱人！我养你到大，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养小孩，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
圣诞突然跪下。最初的惊愕过后，满身满脸的恐惧。
圣诞被人当成大猩猩几十年，其实智商很在线，自己缓过来琢磨一下，也意识到是这中国姑娘在煽风点火。不知变了什么魔法，把她变成了自由人。
没有根基的传承，如同枯树上飘零的叶，终究会断的。
史密斯清晰地知晓圣诞的战斗力，听闻她拳头的风声，吓得拔腿就跑，踩上雪泥，狠狠滑了一跤，他捂着屁股大叫。
林玉婵注意到，柏赖克今日除了卫队，还带来一个文职秘书，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她不由得好笑。
路上也许还会碰见她的丈夫。
史密斯失声道：“我是阿拉巴马州的合法公民！你们北方佬休想抢我的人！她不是公民！在哪都不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那个黑鬼——”
柏赖克停顿片刻，瞥了一眼史密斯先生，脸上闪过极其短促的、幸灾乐祸的一笑。
圣诞没什么文化，听了只知道点头，笑道：“弗里曼。弗里曼很好。我喜欢。”
“当然，过程中有风险，遭到追捕是肯定的——白人奴隶主武装，还有一些助纣为虐的你的同胞，不可轻易信任。”柏赖克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一条经过检验的逃亡线路，从你的家乡出发，沿途会有黑人义军保护。拿好，黑人女士，别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咳咳，冷静，史密斯女士……”
进去之后只待了一刻钟，就跟领事先生一拍即合。
谁让大清是软蛋怂包，在中国的土地上对付洋人，还得靠洋人自己。
圣诞恶狠狠地瞪一眼史密斯，往地上吐口唾沫。
“我这就改！”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阿拉巴马的平原。黑暗笼罩大地，旷野广袤而荒凉。禁锢她半辈子的棉花种植园分布其中。她哼着黑人灵歌，裸着伤痕累累的后背，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循着北极星的方向，一路奔跑、奔跑……
“史密斯先生有洋行合约在身，脱不开身，最早也得明年才能离开中国，否则要支付巨额违约金。”林玉婵淡定说道，“而你现在是自由人，你可以立刻离开他，乘坐越洋轮船回到美国，就说史密斯先生提前遣你回来，无人会怀疑……然后，记着，带上你的儿女，还有庄园里所有愿意逃离的黑奴，只要逃过南北边境线——《宣言》上是这么说的——只要一只脚跨入北方，就没有人再抓捕奴役你们，你们可以在那里定居、生活……”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又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她这也算是“以夷制夷”。
黑女奴圣诞依然精神恍惚，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做梦……”
他只是友好地微笑，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撕下来，请林玉婵递给圣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