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25(1/1)

    船舱门忽然打开,林玉婵直接一哆嗦。

    “我做的!” 洪春魁杀气腾腾地站在外头,手里还攥着船桨,“怎么,合口味吗?”

    他现在是露娜的随船厨师,暗地里专管营救难民。昨日露娜再次完成申汉航线,洪春魁也跟着上岸,没休息一天,被苏敏官叫来划船做饭。

    洪春魁知道这是有意打压,但他没怨言。十几年没看过戏了。十几年没听过这等漂在水面上的无忧的笑声了。他从瑛王变回百姓,这些寻常生活中的烟火杂务,他百做不厌。

    再回首,想起当初自己陷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把面前这善良小姑娘当成个可以随意捏死的“妖”,洪春魁恨不得尴尬跳船。

    不过他现在脸皮也厚了,洪春魁朝两人一拱手,张口也是义兴味:“老板慢用。苏太……嘿嘿,林姑娘慢用。”

    林玉婵赶紧说真心话:“好吃真好吃。辛苦了。”

    然后开开心心地吃她的鱼肚子。

    林玉婵初来大清之时,每天剩饭馊饭吃不饱,全靠在红姑那里蹭鱼吃,这才能平安长高长大。

    所以后天形成了对鱼的依恋。尤爱清蒸鱼点鲜酱油。

    苏敏官见惯了她狼吞虎咽吞鱼的样儿,只道她天生爱吃。每次都把鱼肚子留给她。

    作为回报,林玉婵小心挑出了炒青菜里的碎蒜末。

    小少爷从小嘴刁,吃东西的癖好忌讳能写一本书。长大后被打回人间,大部分臭毛病都自动改了。但有些自小养成的喜好,没那么容易抹除。

    比如不吃熟蒜。只接受凉拌菜里的极稀薄的蒜辣味。

    洪春魁不拘小节,这点细节自然懒得管。

    苏敏官抿嘴一笑,盛了汤。

    ……

    像长江旅行时那样出格的事,如今是没机会重温的。但就算只是吃个饭,就算闷头各吃各的,一句话不说,这一天的疲惫也能扫掉大半。

    不知不觉,乌篷船外传来嘈杂人声。林玉婵看窗外,漆黑起伏的山,慢慢往后退。

    她猛地意识到,这就是鲁迅笔下的社戏呀!

    原版的!

    背过的课文依稀记得,她忽然冲口道:“我想吃罗汉豆!”

    苏敏官眼角一弯。哪来的刁胃口。

    临河的“折桂园”请来有名的杭州大戏班,已经不停歇地唱了几个时辰。岸上黄金位置都坐着达官显贵、地主乡贤,百姓们凑在围墙外,伸着脖子捕捉那戏中音色。

    也有人摇船来到河岸边,就能从另一个角度近距离看戏。

    河面上的黄金泊位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手摇船。小贩挑着担子,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

    苏敏官探头出去看了看,却是没有卖豆的,只有酒食点心,以及各个等级的大烟膏。

    有些齐整高级的船舱里,已然吞云吐雾,泄出灰烟袅袅。

    苏敏官让人将义兴这几艘船摇到上风口。

    大家已经急不可耐地出了舱,搬了板凳,各自找到理想位置,聚精会神地看戏。

    林玉婵酒足饭饱,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今日的约会有点沉默。

    平日里怼人不眨眼的苏老板,今天只是朝她微笑,耐心听她胡扯瞎扯。

    她大概猜到苏敏官心里哪不痛快,笑着逗他:“怎么,你还真以为我会答应那个官二代呀?”

    苏敏官撩起眼皮看她。他的眉目沉静如往常,眸子里却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确实是被那个不长眼的追求者激起了一点点脾气,但这不是主要矛盾。

    未婚姑娘做生意是妄想,但寡妇门前同样不清净。尤其是向她这种,没有真正夫族撑腰的光杆“寡妇”。

    义兴商会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不识时务的追求者被她怼回去了。但以后呢?

    她这样孤身奋斗在商海,就像驾着一艘漏水的小船,虽然自己补了这里补那里,也能和其余的快艇同场竞技,但终究让人捏一把汗。

    他几乎没动面前的菜码,静静看她吃得差不多,才说:“生意做这么大,最好是得找个人嫁了。”

    林玉婵差点呛一口鱼刺,喝口茶,不满地瞪他一眼。

    苏敏官面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聊饭菜,“最好加点盐”。

    她放下筷子,认真笑道:“可是我有paramour……”

    “当然今天不可以。”苏敏官含笑看着她,“就算你有此意,也要等明天。”

    “林姑娘,”他十指指尖相对,深深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寻常的合约,“这一年……辛苦你了。”

    第193章

    林玉婵心里大大的一跳, 隐约意识到什么。

    确实,已经一年过去了。每年的春社日略有差别,她并没有太留意。

    去年此时, 她在露娜的瞭望台上, 教他faire la bise。

    她心中闪过这一年的兵荒马乱:被巡捕抄得一片狼藉的小洋楼, 一封封石沉大海的求救信,容闳那新留起的辫子, 苏敏官肋下的炮弹伤, 郑观应手中的《周易》,黄鹄剥好的石榴籽, 徐寿磨制的三棱镜, 端然入定的老和尚,包裹成熊的李维诺夫, 乱搅浑水的E.C.班内特, 轮船维修间里的刺鼻味道, 安庆内军械所的隆隆爆炸,洋酒的清甜, 薰衣草的幽香, 汉口的飘雪, 姜汁撞奶, 房产股票,耶松船厂的巨大船台……

    混乱无序的旋涡中, 点缀着一颗颗小小的彩色的糖。

    苏敏官见她发愣, 笑意转淡,移开目光, 远远看着戏台上,那来来去去的悲欢离合。

    “说好的约定。”他语带失落, 轻声道,“看来只有我一个记得。”

    “不是,”林玉婵瞬间冤枉,“我没有……”

    谁没事天天数日子啊!

    内心深处,林玉婵并没有太把这一年之约当回事。在和他确定心意的伊始,她甚至闪念,如果这狗男人日后有触她底线的地方,那就提前好聚好散,才不委屈自己谈满一年呢。

    不过这念头也就闪过最初的一次。

    而后……

    一道无形无质的火焰裹着她,让她在冰冷的寒夜里感到莫名的温暖。她在这个混沌邪恶的世界里沉浮挣扎,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有人会给她借一分力。

    就是这一丝丝的羁绊,让人难以解脱。

    在她规划博雅的未来、签订对赌协议、乃至谈论江浙分舵三年赌约的时候,都已不知不觉越过了那一年的期限。不经意间,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自然而然地留出了一个革命伴侣的位置。

    她以己度人,觉得苏敏官大概也就是说说而已。他那近乎偏执的倒计时数日子,不过为了缓解一下他内心的纠结矛盾。

    或者是为了理直气壮地占她便宜。

    戏台上的小旦不知受了什么气,凄婉的调子一路跋山涉水,传到小船舱里。林玉婵一时间也有点委屈。

    “可是你今天上午还好好的。”

    翻脸也太快了吧!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苏敏官不是轻易为情绪左右的人,就算一双眼睛时刻温柔如水,也挡不住心中一杆冷酷的秤。

    七情六欲对他而言,似乎远远比不上心中的某些“原则”。

    林玉婵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女朋友的交往,有脸红心跳,也有冷战置气。苏老板一如既往的公私分明,谈判桌上从不徇私,一点也没有那种末日狂欢的觉悟……

    不,她忽然忆起,他其实生出过及时行乐的冲动,不止一次。但终究没有付诸实施,给她留下了一段还算安全的恋爱经历。

    苏敏官柔和地注视她,见她抬头,迅速垂下眼,避过那道询问的目光。

    “这是你的意思,”林玉婵淡淡问,“还是你觉得,这样对我好?”

    他默默不言,只是绕过小桌,揽过她肩头。

    一水之隔的戏台上,文戏演到了武戏,锣鼓敲得热闹,戏子们卖力表演着群众喜闻乐见的打架翻跟头。彩声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林玉婵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世事之外。小船舱里显得格外寂静。

    心底的话几次涌上舌尖:小白少爷,忘记那一年之约好不好,我们想谈多久谈多久,不惧世俗,有困难一起克服。

    但她倔强,不想显得自己有意摆布他似的。这念头最好他自己想通,这话最好由他自己说。

    反正他出尔反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在个人感情上他就是个炸透了的乱麻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应该不介意再食言一次吧?

    但是等了许久,苏敏官只是轻轻吻她额头眉毛,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