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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天京失守，湘军屠城。有亲历者愤怒撰文，说官军“见人即杀，见屋即烧，淫虏焚掠，无所不止。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幼龄孩童，哀号之声达于四方”。《北华捷报》刊登粗略统计，认为这短短几个月来，南京城内死者多达数十万。

    不过这时刻也谈不上什么发财。上海滩所有华人船运，谁要是敢趁机哄抬票价，阻碍民众的归乡旅程，莫说官府会干预，激起的民愤就足够把那丧良心的老板给喷死。

    林玉婵换了身淡青色轻纱长衫，肥肥长长的袖子，又拎了把伞，轻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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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一下子清闲许多，林玉婵居然一时间不太适应，脑海里过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发现是博雅的放假日，这才欣然笑道：“等我换身衣服。”

    跟林玉婵小别重逢十分钟，别的没说，先把货运合约拿出来跟她谈。态度专业得无可指摘。只是顾盼之间，眼里似乎还带着江面上的活泼水汽，偶尔撩起眼皮瞟她，眸子里带着有恃无恐的歉意。

    有人认为城内百姓已与叛匪同流合污，死有余辜；有人暗暗叹息，不敢多言；唯有那一众洋人地产商，捧着报纸眉开眼笑，心中盘算着等难民涌入，自己的地皮生意又能扩张多少倍。

    “老乡，你回无锡？真巧，我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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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笑了笑，很大度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们最近也没那么多货可运。”

    苏敏官撩起眼皮，目光有一搭无一搭地在她脸上逡巡。把她看得有点脸红。

    整个城市似乎停摆了。除了一个地方。

    “天下太平了，咱们回扬州老家！”

    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吹到极致，终于，“啪”的一声，被这两个字刺破了。

    那些从战区逃至上海藏身的地主、官僚，急于赶回原籍，追查田产，反攻倒算；那些逃避战火的下层民众，也急于返回家园，重新谋生。

    自从“逆匪清剿”的消息传来，博雅公司的生意日趋清淡。因为不少供货商和客户，也都回乡了……

    回乡，回乡！

    “唉，我的亲戚族人都在江宁府，眼下应该不剩几个了吧……还是回去看看，免得惦念一辈子。”

    这事洋人不管，只能靠华人自己的运输业来办。

    滞留上海的难民们组成返乡团，成批成批地自租界中撤离，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义兴船行各码头人员火爆，全都是买票搭船回乡的客人。

    “抱歉，林姑娘。”苏敏官单手支颐，温柔地看着面前的一纸合约，“你的茶货运送单子，怕是得顺延两个月。我会按约定补足你的损失。”

    但，有那心细的郊区居民已经发现了。太平军战乱结束后，上海市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迎来难民压境。大量官军驻守城郊，除了偶尔剿一下叛匪余孽，县城内外平静得好似无事发生。

    洋人地产商们如梦方醒，连忙叫停了如火如荼的造房工程。大批烂尾楼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地注视着民众们一批批搬离。

    林玉婵令人催收货款，账面上留足现银，放缓生产，给员工们一周放两天假，不跟历史的车轮作对。

    他忽然站起身邀请：

    “哎，故土难移啊。在上海住了十年，终究是常州乡下好！”

    年轻男女并肩同行，如今在租界里已不会引起众人侧目——仿佛一夜之间，租界内人口骤减，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大门洞开，道路两旁丢弃着家什垃圾，街上根本没几个人。

    卖房，退租，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回乡！

    许多石库门民宅门口贴着贱价转让的标志，那价格被划掉好几次，一降再降，根本无人问津。

    英联房产公司的初始五十两银子面值的股票，此时价格飙升到将近八百两。但是没人肯卖，都捂在手里，都觉得股价会再创新高。由于严重供小于求，股票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义兴响应官府号召，紧急暂停了所有长途航线，缩减了大量货运需求，所有船只运力都用来输送难民回乡。

    “我家在苏州郊外还有几十亩田呢！侬看看，地契还都在呢！不回去，地被人占啦！”

    一时间让人有种奇特的错觉，好像置身在某个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影视城。

    他近来频繁出差，今日更是凌晨刚刚抵沪，为了从几个外地码头调度客船，以便满足上海港日益增长的客运需求。

    洋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中国人竟而有如此根深蒂固的安土重迁的性格。那些在过去十几年的太平天国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几十万难民，尽管已经在上海安居乐业，有些已经奋斗出不小的家业，但听闻战争结束的消息，第一反应都是：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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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已进入闷热的梅雨季，走动几步就出汗，体面人一天得换好几次衣衫。

    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买房需求。相反，租界内外不少房屋都贴上了待售的标志。牛车马车骡车独轮车，载着大量行李辎重，载着浩浩荡荡的男女老少，开始成群结队地离开上海。

    “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