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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没注意,一个穿浅灰色纱衫的中国年轻人忽然放下茶碗,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仿佛一阵浅灰色的风。
第214章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个暗中谋划一切的班内特,是女人。
投稿信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实习生坚持了一会儿, 辩不过他,只好开箱子。
*
泰勒律师匆匆离开休息室,将手中的一张白纸藏进公文包里。
他叫来马车, 把地址上的“义兴船行”给车夫看。
趁着休庭的功夫,看他把这个班内特的底细全挖出来!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笔迹学”是一门正儿八经的科学。大众普遍认为,一个人的字迹能反应他的许多性格特质、身份背景、甚至可以诊断一些精神疾病。再搭配面相学和读心术,完全能够以管窥豹,看透此人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班内特的秘密。
这显然不是林玉婵本人的字迹。在开庭宣誓的时候,他留意过这个小姑娘的签名。规规矩矩学生体,每个字母都一样宽。不是这种优雅的连笔花体。
三个钟头以前。
泰勒律师焦躁地踢他的车辕。好在路过一个懂汉语的教士, 帮他跟车夫解释了目的地。
他攥着那张带有字迹的白纸,几乎是一路小跑,拦住一辆马车:“去《北华捷报》报馆。”
《北华捷报》里半数的工作人员都去参加庭审挖材料, 报馆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华人门房看家,不敢拦他。
他激动得笑出声, 仿佛从太阳穴吊起两条无形的线,把两个嘴角提得高高。
车夫诚惶诚恐:“小的不识字。”
全场哗然。
马车飞奔。空气中的每个分子似乎都是滚烫的。泰勒律师汗流浃背,不由扯开自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
马清臣欠身,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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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天助我也。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街角一群中国闲人,守着热闹不肯散,有的还打起了牌。泰勒律师厌恶地穿过他们的打牌摊。
“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他收起那副得过且过的惫懒神态,脸上突然现出一股好勇斗狠的侵略性,冷笑着说,“泰勒律师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些新证据——关于本案的原告,那位大名鼎鼎却始终不肯露面、大言炎炎却始终回避一个事实——其实他并没有发起诉讼的资格——的E.C.班内特先生……或者,也许我们应该叫她,班内特小姐?”
泰勒律师置若罔闻:“我会还回来的!”
泰勒律师并未气馁。他用一双在常年旅行中练就出的锐利眼睛,观察这个中国女孩的一举一动。她如何口若悬河,把那些明显是偏袒女性的观点安插在“班内特先生”头上,又如何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封又一封“班内特先生”的最新指示……
他一边大步走, 一边检查这些珍贵的信件。E.C.班内特留下了收取稿费的地址。出乎意料,是苏州河畔某华人船行, 名字他念不出来。
义兴船行的门面平平无奇, 门口供着一个奇怪的神位。泰勒律师在租界里居住数年,没去过中国人的地盘, 今日身边没带随从,有点犯怵。
泰勒律师就是个业余的笔迹学专家。他仔细研读那张白纸上的英文笔划结构。急切间得不出什么太具体的结论,但有一条他可以肯定:写这些东西的人,多半是个女子。
可是没想到,班内特没出现,站在席上的是个中国女商人。
泰勒律师飞速分拣, 从如山的信件中, 找到了E.C.班内特的几封投稿原件。
抽出来,比对字迹, 是一个人。
忽然,走廊里传来仓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匆匆而来。
“让中国熟人代收稿费……”泰勒律师看一眼怀表, 心想, “原来是个狂热中国控, 东方主义怪胎,难怪她能结识那么多中国女子。”
他和马清臣早就商议好了今日的庭审对策——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内特身上开刀,擒贼先擒王,只要用话术逗引他表示出“对马戛尔尼太太心怀不轨”的意思,那么根本不用费力,所有的陪审团成员都会集体转向他的对立面。
好在开门的伙计很友善,用半通不通的英文询问:“您找谁?我们老板不在,要不先坐会儿?”
此时正值休庭,窄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趁机出来透气的。那个晕倒的康普顿小姐刚刚从休息室走出来。
如果班内特是男人,扳倒他还得费些口舌。而如果她是女人——尤其是,一个有监护人的女性——她根本就没有代另一个女人发起诉讼的资格。
从她的身边,泰勒律师拾到了一张带着钢笔印记的白纸——很显然,有人在它上面的一张纸上奋笔疾书,留下了力透纸背的凹凸字迹。
泰勒律师轻而易举地进入大堂, 穿过印刷室、编辑室、一路闯进档案室, 腆着肚子命令里面留守的实习生:“我要最近两年的自由记者投稿信原件!——这是领事馆法庭的命令!”
和马清臣商议之后,泰勒律师快步离开领事馆。
泰勒律师激动得手发抖。
实习生追出来:“喂, 先生, 您不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