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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真的是庭审后遗症，林玉婵觉得自己的口语水平空前提升。她也不顾及康普顿先生的面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口若悬河地把他批了个狗血淋头。

    “法官大人，”她甜甜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钢笔，“这是在您的座位下捡的。是您丢的钢笔吗？”

    他身边的书记员助理等人也都跟着附和。

    “这你不用担心。我当然会给爱玛找一个品格优秀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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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那位班内特先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大法官收了工，总算可以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闲聊道，“又会写文章，又懂拿捏人心，我相信大半的陪审团员都是被他文字所打动了……不过也就是上海租界的风气自由些。如果放在英国乡村的地方法庭，我相信马戛尔尼先生还是会胜诉的……哎，你相信吗，那些乡巴佬为了打老婆能用多粗的棍子，都能闹上法庭……”

    其实是她自己的钢笔。借故搭个讪而已。

    “品格优秀并不代表他能厚道地对待自己的太太，”林玉婵立刻针锋相对，“马戛尔尼先生不是也找了一堆证人，证明他在道德上全无瑕疵？况且，康普顿先生，你为了家庭团聚而把妻女接到上海，如今只因为爱玛做了一件不合你意的小事，又要把她们送回去，你考虑过她们的喜好吗？她们安稳的生活被突然打断，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就要万里跋涉到地球的另一端，一切重新开始……”

    康普顿先生是文人。文人就容易被情绪左右。

    “来人！”他叫道，“这里有个中国人滞留领馆，来个人把她请出去！”

    但是还得点头，跟着附和两句：“他确实很厉害，呵呵。”

    大法官唏嘘着走了。康普顿先生神色复杂。

    跟长辈作对要循序渐进啊大小姐！

    “你应该为你的女儿感到骄傲。”林玉婵抓住这个空子，语速飞快地说，“不管合理不合理，你必须承认，她做到了大多数同龄男孩子都做不成的事……”

    “……万一你的女儿遇人不淑，在英国时遇到了和马戛尔尼太太一样的困境，你甚至不会立刻知道，更别提帮她一丁点的忙……你难道愿意看着你宠爱的女儿陷入那种无助的困境吗？你不愿意。你作为陪审员，今日善良地选择了站在马戛尔尼太太一边。但是轮到你为自己的女儿选择命运，你宁可将你的面子看得比她的幸福还重……我不得不说，你很自私，康普顿先生。和你在报纸上表现出的公正无私，截然相反。”

    他可没那个脸皮。

    康普顿先生脸色愈发难看，警告：“小姐，庭审已经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长篇大论。”

    她对付毛掌柜就是如此。利用他的爱女之心，让那个顽固的秃头掌柜一点点让步，从最初的不许女儿抛头露面，到现在允许毛姑娘拿薪水挣钱——虽然算不上彻底解放，但也是个差强人意的进步。

    但是现在……

    对康普顿先生也是如此。他把自己的女儿当金丝雀儿养，可就算是一只鸟，养久了也有感情吧？

    康普顿小姐轻轻拉她衣袖，让她算了。她没理会。

    康普顿先生随意瞥了她一眼，屈尊答了句话。

    康普顿小姐跟她同舟奋战了这么久，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出头露脸，起码不能看着她把自己给赔进去。

    他自己的女儿化名班内特，今日把英国领事馆搅得天翻地覆。他觉得这个中国姑娘多半是爱玛找来的傀儡，配合着跟她一起玩火。

    康普顿先生肃然跨出休息室。

    两人忙着寒暄，一时顾不得旁边的两个女孩。

    “先生，听见了吗？”那个话多的中国女孩又一次凑了上来，现炒现买地从大法官的言论中找论据，“如果回到英国乡村，你可怜的女儿将来被你女婿欺负，又没有父亲撑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玉婵发现，凡是有女儿的男人，只要他对自己的女儿尚有亲情，就容易心软。

    与此同时，大法官洪卑爵士也收拾东西出门，跟几个同伴说说笑笑。林玉婵立刻迎上去。

    林玉婵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之色渐渐消退了，忽然，重重叹口气。

    不过，这位林小姐今日的表现有目共睹。英文造诣比得上受过几年教育的中产；而且至少胆识很过硬，临场不怯，强过许多英国男人。

    这一滞留，他看到了休息室门口的康普顿先生。

    一个小丫头的胡闹而已。这次她运气好，糊弄了一群人，难道还能次次如此？

    林玉婵一把将她薅到一边，狠狠给了个闭嘴的手势。

    免不得又客套几句，感谢康普顿先生今日拨冗前来，造福租界人民，云云……

    若是时间倒退半小时，他肯定会赞同法官，把这个班内特先生大夸特夸一通。

    何况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有着栗色卷发和小雀斑的、可爱的小天使！

    康普顿先生尴尬地扯嘴角。

    “啊，您还没走。”

    洪卑爵士扶正眼镜，凑过去看一眼：“不是，亲爱的小姐。把它送到失物招领处去吧。”

    “露娜说的对，”康普顿小姐擦干眼泪，鼓起勇气，对自己的父亲剖白心迹，“爸爸，我真的不想结婚，我想做职业……”

    哪怕康普顿先生明天就在报纸上诋毁博雅三千字，她也认了！

    康普顿先生每天训他的中国下属，今日头一次被中国人训，一时有点懵，往后退两步，摸着自己腮边的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