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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林玉婵稍微带一带节奏，大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可不是嘛。一个小囡，让她端这些大锅大勺，她也端不动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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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汉口茶商们“机器坏风水”的先例，林玉婵特意叮嘱，开工之日，该拜的神都要拜到，鞭炮往死里放，噪音扰到的四邻八家都送茶叶，然后还请个风水先生，煞有介事地调整机器的方位，往兰开夏锅炉顶端糊了数个平安符，确保这洋人的物事到了中国也能入乡随俗，乖乖干活，不给中国人惹事。

    郜德文的官司，林玉婵为了争取尽快开庭，不遗余力地舆论造势，吊足了群众的胃口。如今官司尘埃落定，余波尚存，偶尔还有人议论两句。

    还没等她答话，却有人替她解释了：“这位太太就是博雅的老板，上过报纸，跟洋人打过官司的！我跟你讲……”

    博雅公司在圈外名气有限，陌生人看到个年轻女子在主持厂务，第一反应是“老板娘”。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哗，轮班倒, 不用停工！像洋人纱厂一样！”

    机器不吃饭，相当于一个无限劳力。频繁开关还费燃料呢。

    棉花经理常保罗破例前来友情串场，文绉绉地朗读了自己新写的几首小诗，专门歌颂眼前这划时代的钢铁怪兽。

    忽然有人注意到：“——哎，里面怎么是个女的？她会用机器吗？”

    “全上海第一家蒸汽制茶商号！有诗为证——”

    远处钟声敲响十一点。毛顺娘到了午休时间。她伸手招呼另一个师傅顶替, 自己解开头巾，洗了手, 面嘻嘻地出来。

    第216章

    没过几天，林玉婵这个“打外国官司”的“壮举”，也润物无声地在商界传开了。

    如今博雅公司通过安庆茶栈, 在内地包了茶山，从产茶区直接收毛茶——萎凋、揉捻、发酵的步骤都在当地进行，而后续的十几道外销精制工序, 以前需要专门的技术人员手工完成, 如今大部分都可以交给机器, 产量惊人。

    此外，还写信邀请各位股东莅临参观，看一看他们的投资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看到一堆人围观, 她又吓得进回去。还是不习惯在公众面前露脸。

    女孩子本身体力是弱项。这种用机器代替人力的新构想，她接受得最积极。加上本来就对制茶工序十分精通，没几天就操作得熟练，倒成了车间里的一把手。

    找遍全上海，女子挂名的西式公司屈指可数。

    还有人好奇：“这个桶是干什么的？——那个炉子呢？”

    西洋机器早晚越来越普及。她也许是第一个摘桃子的, 但她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无心之人一看即忘，而有心人要想查访，也很容易。

    在如今的中国，西洋机械刚刚引进沿海地区，“男人更适合操作机器”的刻板印象还没有形成。正相反，妇女由于体力上的限制，反而被认为是更适合使用机械助力。比如纺纱织布轧棉花，乡间田里早就有无数妇女使用小型机械生产劳动。

    有人试探着问：“喂, 老板娘，你们这制茶叶的机器，是从洋人手里买的？洋人也肯卖？”

    林玉婵和几个博雅员工分工合作，化身讲解员，给大家答疑解惑。

    一个月前，她捧着空空的挎包坐在马路边，欲哭无泪。

    一场官司打得兵荒马乱。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纰漏，这机器就运不到她眼前。

    厂区开放三天，请路过的乡亲们随便参观，一解心中之惑。

    西洋人在上海造厂, 万里迢迢运来先进机器，通常喜欢藏着掖着, 唯恐中国人偷学, 或者趁机偷点零部件之类。这样虽然安全，但也导致群众愈发不理解厂房里的奥妙, 进而生出各种可怕的臆测, 有时还会酿成冲突。

    不过现在，一切困难都成了过去式。借着大清朝洋务运动的东风，她终于从农耕时代跨越到蒸汽时代了！

    毛顺娘头上包着布，浓密的头发仍然里出外进的露出好几束。她拿着一个温度计，正细心调试生产细节。

    当然，这些加工工序的具体细节以及各种参数, 都是严格保密的。但林玉婵不介意让群众看一看蒸汽机工作的过程。

    按照英领馆的规定，《北华捷报》刊登了详细的庭审记录，当然也如实记载了那位表现出众的大清籍女代理人。林玉婵这事做得剑走偏锋，她思考再三，不敢太高调，并没有留自己名字，只是留了姓，以及某外贸公司董事长兼经理的身份。

    于是这几天，厂房周围人潮汹涌，大家都来围观这能制茶的大怪兽。

    噼里啪啦，大家鼓掌。还有人当场应和，场面其乐融融。

    林玉婵在门外，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的……嗯，技术经理！女子体弱，又细心，力气活做不来，更适合操作这些机器。大家见笑。”

    林玉婵不错眼珠地看着那规律的零件运转，又是自豪，又是后怕。

    而林玉婵觉得, 区区蒸汽机，实在没什么可藏私的。以后还会有内燃机, 还有电机。蒸汽机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辉煌成果, 还能风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