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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认识个官二代。倘若她是个男的，他乡遇熟人，肯定高高兴兴地跟他玩去，喝小酒听曲儿聊大天，拓展一下京城地界的人脉。

    没说两句，身边有人叫她：“林姑娘！”

    为什么电视剧里不演他呢？

    大清的官，还有这么谦逊的？

    至于洋人，也没法像在沿海租界里那么便利地游玩，大多龟缩在几个大教堂范围内。

    文祥又转向林玉婵，慈祥笑道：“你放心，总理衙门的办事速度，比其他地方还是快许多的。你耐心等上三五日，等我们议事完毕，官札发出去，你们可以随官驿一道回沪。”

    现在回到北京，满眼又都是大字不识的旗女，又规矩又刻板，脸上总是带着喜庆得体的笑，伺候长辈一站两个钟头，开口能数出自家十八房亲戚……仿佛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漂亮架子，让他心头郁闷得不行。

    在上海时短暂追过她、又被她发卡的那个官二代宝良，此时大概是回乡休假，居然也在王府大街闲逛。他穿着缺襟大袖江绸马褂，戴着串儿，腰间挂着水烟筒儿，头发梳得光光亮，后头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小厮。一改在上海时的海派作风，回到了旗人阔少派头。

    她正信步闲逛，冷不防来了个官差打扮的人，把她截下。

    在广州，当地人逢年过节喜欢去爬山；而像上海县城里的百姓，闲来可以去逛租界，体验一把宽马路和大洋楼。而林玉婵发现，四九城内的北京居民最喜欢的娱乐活动竟然是站街——字面意义上的“站在街头”，提个鸟笼蝈蝈笼，盘个手串儿，在街头闲闲那么一站，遇到相识的唠两句，偶尔跟人下个棋，一天下来，辫子里吃满沙，就是很多旗人男子一整天的日常。

    林玉婵八角钱一天雇的专属跟班冯一侃，眼下已成便宜坊台柱，每天讲段子讲得嗓子冒烟，赶紧去信天津，调两个徒弟过来支援。林玉婵一说请他陪着旅游，他二话不说，灌一口胖大海茶就出门。也不计较风沙，也不计较跟着轿子跑的累，伺候得乐在其中。

    有文祥这句话，林玉婵胸口一块大石放下。

    算了，去王府井购物吧。

    林玉婵安心在南堂招待所里歇着，终于有工夫好好领略一下帝都风貌。

    *

    循着大致的方位，到了才发现，此时的“王府井”平平无奇，不过是民居和王府大院，根本不是后世那种热闹商业街。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截停抽查了。林玉婵虽然从小学普通话，但毕竟还有点前后鼻音不分的毛病，混在街上的一口京片子里十分明显。

    好在她有准备，身份文件拿出来，解释：“我是来……”

    简单的商谈过后，文祥安抚奥尔黛西小姐：“本官会托人给上海道带信，让他仁义为怀，先派人照顾孤儿，避免出现冻饿生病之事。然后从总理衙门下令，给那些教士、嬷嬷，商讨一个妥善的处理结果。奥夫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本官深为触动，来日若有机会，或许会为你请个旌表，让其他洋人都学学。”

    他生长京城，毕生所见皆是规矩古板的旗人姑姐；去年好容易被派个闲差，离家放飞，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新世界里乐在其中；更是偶然见识了妩媚聪慧的新派女子，惊为天人，只觉世间庸脂俗粉再入不得眼。

    林玉婵在一旁微微惊讶。

    林玉婵只能搜索脑海里的旅游节目存货，自食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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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城、十三陵之类的景点太远，没法去。□□故宫，远远瞧一眼都会“犯上”被抓。至于什么景山北海，此时都是皇家禁苑，就算皇上太后一年到头不踏入一步，也绝不会对普通人开放。

    骤然再见到林玉婵，只觉是他乡遇故知，过去那些零零碎碎的情愫突然又点燃了。

    “林姑娘，”他热情笑道，“这里太冷清。去茶楼吧？最近有个新捧出的戏班子，我认识那班主，可以包场……”

    宝良也真实诚，讨好姑娘的手段只有一厢情愿的一个，且万年不变：听戏。

    只因她是女流，约会等于默认勾搭。这人脉只能放弃。

    林玉婵赶紧摇头。颇感无奈。

    她想，难怪苏敏官不敢进京。太容易暴露了。

    ……

    这声音耳熟。她讶异转头一看，“宝少爷？”

    可惜帝都人民并没有出游的习惯——一是由于北京城实行满汉分城居住，内城里都是满人，天然有文化隔阂。二是因为皇家地产太多，平民景点实在是乏善可陈。

    她端着面孔，被老仆送出文祥府，然后终于忍不住，就在胡同口，和奥尔黛西小姐紧紧拥抱，吸引了至少二十个观众和三条京巴狗。

    宝良几句话，打发了那个查户口的官差，再看林玉婵，十分惊讶。

    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一切可疑人员都不放过。

    “干什么的？哪儿的人？夫家姓什么？后头那个跟班儿是你家丁？”

    奥尔黛西小姐热泪盈眶，连声感谢上帝，高兴得向文祥连连鞠躬。

    问明林玉婵来意，忙堆起笑脸，寒暄半天，连称“缘分”。

    北京城虽然沙尘漫天，但有一点好：街道横平竖直，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不容易迷路。林玉婵转了几个钟头，已经适应了这种方方正正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