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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脱下男仆短褂，从随身提包里找出一件半旧元色细行湖绉长衫披上，一瞬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儒商打扮。

    一个海关帮办敲门，送来最新一期《北华捷报》。

    完全无视老板的求救眼神。赫德气得抓掉好几根头发。

    苏敏官不动声色，用袖口遮住枪筒。

    “我当然不会仅仅寄希望于您的口才。”苏敏官敲敲枪管，很殷勤地赶走停在赫德面前的一只苍蝇，“我相信只要给出合适的价格，任何事都有可能促成。”

    不过上级的事儿他不敢多问，看着两位聊得热络也不敢插话，赶紧躬身：“就走，就走。”

    赫德听着他那熟练的命令语态英文，一瞬间有些迷惑：这船上到底谁说了算？

    年轻的帮办心里疑惑。赫大人一向效率超群，约见会客从来不超过一个钟头。这可已经一整天了！”

    “要求太高，太难了……这是贵国皇太后亲口定的罪，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鸡毛蒜皮。苏先生，外国人在通商和军事上也许有一些特权，但我不认为我可以干涉大清国的政治……即便赔上我自己的仕途也没可能。你要接受这一点。就算你现在对着我的脑袋开枪我也办不到。”

    不过几天下来，他也知道苏敏官并无恶意。除了在他偶尔发怒的时候，用枪口让他冷静下来之外，这个年轻人礼貌得无可指摘，跟他并肩一走，谈笑风生，倒像个多年的老朋友。

    “看什么看？”赫德无奈地呵斥那帮办，一边挤眉弄眼，“这是跟我商议要事的客人。”

    “林姑娘是冤枉的，”苏敏官反客为主，坐在赫德的皮椅子上，从容道，“她曾递信去江海关，不过赫大人这一个月都在海上跑，收不到也正常。总之，你最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现在咱们来谈谈具体怎么做。”

    他扣好扣子，摇摇窗边的铃，“再给赫大人送一杯威士忌。”

    现在才相信林小姐是真正被人摆了一道。官商之间的小额交易从来禁不住，海关只好装没看见。但怡和洋行绝不可能他眼皮底下对中国官员巨额行贿——否则他不可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软肋。赫德不怕死，但他害怕壮志未酬，害怕默默无闻地消失，害怕那些辛苦打下的地基宏图，被无知的庸人一把毁掉。

    他的官印、护照、支票簿，全都被这人客气地收走。赫德十分确信，如果现在苏敏官把他丢进海里，成为一具无名浮尸，再过十年领事馆都查不到他的身份。

    “……洋务派的滑铁卢？——中国官场内讧，与外国洋行交好竟被用作攻击手段……”

    他对于拉架斡旋一事很有经验。以往，地方官员们也都买他的面子。但这一次，他实在力所不逮。

    “……好吧，苏先生。你知道，如果我力所能及，我很愿意为林小姐做点什么。如果你想策划个劫狱什么的，我会装不知道。也许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双轻便的鞋子……”

    赫德的一副急脾气已经快被磨没了。他被人彬彬有礼地绑架，一路北上回了天津，津海关工作人员措手不及，以为他杀个回马枪回来抽查，忙得团团转，平白多费许多冗余工夫。而那些他还没莅临的条约港口，视察计划一律搁浅，耽误多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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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饮尽一杯酒，遗憾地摇摇头。

    “顺便告知，我还有同伴数名，有的在这艘船上，有的在岸上待命。你找不出来是谁的。好啦，不要多想了。现在我是您的客人。”

    *

    洋人还算给面子。林玉婵偷送去报馆的爆料求救信，不知为何被改头换面，以一个自由记者的名义，掐头去尾登了一小段，看得出修改嫁接的痕迹。

    困惑的船员们依照赫德的命令，正在原地掉头。

    天寒无风，海面萧索，津海关楼顶的格子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内容么，基本上忽略了她的倒霉冤情，而聚焦在了更加宏观的层面——顽固派和洋务派的明争暗斗上。

    “多谢。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相信赫大人会为我打掩护的。”苏敏官点点头，答，“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让她以合法的形式脱罪，而不是背上逃犯、钦犯的罪名，放弃她这几年奋斗出的一切，一生惶惶不可终日。”

    苏敏官伸手给赫德斟了一杯茶，微微侧脸，送去一个春天般温暖的微笑。

    “太贵了，把英国的赔款吐出来都不够。”苏敏官假装没听出对方的讥讽之意，认真分析，“我们做买卖的，讲究的是用最少的钱，做最有效的事。”

    赫德读过报道，神色凝重了些。

    他气哼哼地想，等他回到上海就秋后算账，苏敏官这人不留犯罪把柄，但一定得找茬，把义兴船行罚个痛快！

    “贿赂太后？”赫德冷笑，“给她凑齐修圆明园的钱，也许可以博美人欢心……”

    原本这种中国官员内斗的消息，洋人报馆是不太在意的。但此事又莫名其妙牵涉到外国洋行——当然不会给洋行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洋人平白躺枪，那记者还是可劲儿嘲讽了两句，那辛辣的语气似曾相识，神似退隐江湖已久的E.C.班内特。

    苏敏官冷笑一声，拿过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