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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官忽然问：“容先生这次回来，可曾讲过美国战况？”
只有苏敏官皱着眉头杠：“哪里听的。广东没这说法。”
一味撇清自己，宣称“我们跟别的奸商不一样”，在洋商心中，分量几何？
林玉婵立刻摆手。
《联邦总统林肯宣布，全文如下……》
她想起那段著名的论述：“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如今棉花利润多少来着？七便士一磅？
商会有快艇传递各港口情报，日积月累，对加盟商户都助力良多。很多人已经开始倚赖每周一次的例会讯息来做决策，不是说退就退的。
“对了！他说过！”
第246章
总账房先生虽然一天工作两小时，但也是博雅一员，也得参加例会。他倒不骄不躁，听得很认真，鲜少发表意见。
“乖乖，这比印钱还带劲啊！”
林玉婵却心中猛地一亮，从沙发上弹起来。
都是容闳从美国带来的、关于内战新闻的剪报：
都是花行老板。
大伙当然也知道林玉婵提这茬的用意, 严肃表态：“咱们收的棉花, 别说掺水，碎叶子都细细摘出来, 按照《手册》标准, 每包都是一级甲等。客户不信时，林姑娘随时让他们来抽查……”
她心中，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一下，拨出一些迟来的隐忧。
博雅公司吃够了棉花年年涨价的红利, 常保罗手下一群人都已经成为棉花专家。听了林玉婵一席话, 当即咋舌。
不能让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然而大家心里都不乐观。棉花不像茶叶，不是能分出品级和牌子的享受型消费品。洋人又不认中国人面孔，管你是哪家店、哪里人，只要被一个中国棉商坑过，势必会对所有卖棉花的都增加戒心。
把这些按照时间年份排好。从这些密密麻麻的黑白字母和图画中，复原出一幅生动而完整的美国内战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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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博雅的商品质量极少接到客户投诉, 我当然相信大家。不过……”
在利益的驱使下, 棉花商人格外有恃无恐地增重掺假, 也属正常。
博雅例会上, 林玉婵面对各位老员工，不无担忧地说。
她顿了顿，大胆说：“我家乡有个说法。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 说明暗处已有成千上万。”
“嘿，花旗国叛军气数已尽啊。”
“我暗地里派人调查, 如今棉花行业暴利，入场的商贩比去年又增两倍。他们只想赚快钱。不知从何时起，棉商中开始流传在棉花包里掺水的机巧, 技术最熟练的, 可以把七十斤棉花变成一百斤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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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蹬蹬蹬上楼，钥匙打开客房门，半分钟之后，带下来一沓尺寸各异的印刷纸。
上头印的全是英文，少许法文。几个懂洋文的高管赶紧凑过来，检验自己的阅读理解。
如今, 两年过去，单价足足涨了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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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感激地朝那人点点头，让人率先奉上纸笔。
经过简单的翻译，就连不识字的红姑都琢磨出来——
在她自己心里，“美国内战即将结束”是理所当然的历史事件。但她差点忘了，对于当时人来说，一切还是未知。
今年春季, 棉花价格继续攀升, 达到七便士一磅。林玉婵刚刚涉足棉花行业时，她记得清楚, 价格是每磅一便士, 郑观应这个“良心买办”还收她一成佣金。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常保罗试探着说：“那，咱们应该组织个棉花质量协会什么的……”
此外还有不少战争宣传册、征兵手册、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手抄稿、敦促南军投降的小传单……
突然杠这么一句，说明已经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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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句形象的比喻很能说明道理——洋人都受不了，找到商会来了。棉花掺水这一举动，在上海广大中小棉商当中，只怕已经蔚然成风。
其他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把话题拽开四万里。
大多数人在“保证书”上爽快签字。不过林玉婵注意到，还是有几个人签得很勉强，把那“违规条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借故尿遁的。
……
博雅众人齐齐露出嫌弃的表情：“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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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据商会情报，”林玉婵又道，“汉口、九江等港口，也有棉花掺水的案例。我在商会里调查过，大多数花商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说明手中的货多少有问题。”
“容先生去年冬天从美国出发回国，距今已有五个月，”林玉婵像模像样地分析这一堆材料，“我认为，按照这种战况的进展，南方叛军撑不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