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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想想容闳也面临同样的困境，要招聪明男孩去“亡命天涯”，难度加倍。

    老太太打趣完，重重拍了拍苏敏官后背。手劲真不小。苏敏官身子跟着一震，微微一笑，受了这份热情。

    所有女孩都是文盲，都乖得近乎怯懦。尽管有聪明伶俐的，但实在看不出读书资质如何。

    下午，林玉婵跑了一趟上环普仁街的保良局 ——这是华人绅士们呼吁创办的慈善机构，因为香港自内地拐卖人口猖獗，因此华商领袖合作，建立收容妇孺之所，倡办捐签，卖旗筹款，打击拐卖。

    林玉婵故作懊丧：“一块地没买。没钱了。”

    得知有人要出资送她们出洋留学，保良局几个董事又是惊喜，又是不解，验过名片后，立刻带林玉婵去参观视察。

    郑一意外身亡后, 压寨夫人改嫁给便宜儿子。张保仔和他的继母郑一嫂成为新的雌雄大盗。他们击沉了无数中外商船，掠取财富不可胜计。

    林玉婵：“……”

    其他的都好说，钱财方面就没有商讨余地了。

    同席几个人笑起来。哗啦啦，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太太晃着满头首饰大笑。口脂明晃晃，舌头红彤彤，像刚吃了三斤红心火龙果。

    眼看天色将黑，林玉婵回到上环的“利源旅店”。

    墙上红旗高挂，墙角一排翠绿的富贵竹盆景，煤气灯的亮光里坐着几个人，猛一看皆是三教九流的粗鲁之徒。只有其中一个青年人英气出众。他穿一身挺括的月白色夏衫，举手投足间显得游刃有余。他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倔强地微微向下抿，柔和的眉眼中似有千锤百炼的光。

    但是它并没有真正消失。英军到来之前, 香港的原名“红坎山”, 以及诸多地名如赤柱、红磡、赤蜡角、红香炉……都染着红旗帮的颜色。

    并且要严格保证风化，不能让她们嫁外夷，不能做有损名誉之事，只能进风气严格的女校……限制又是一大堆。

    以及更少人知的是, 红旗帮的红，乃是“洪门”之谐音。随着内地反清活动被日益镇压, 香港成了反贼收容所, 红旗帮和洪门长房“青莲堂”合流, 始终扎根在中国南端这圈崎岖的海岸线上。

    她深吸口气，指着远处那矗立的汇丰银行香港办事处大楼。

    这年头女孩早熟，十五六岁已经是嫁人生子的年纪，女孩本人也觉得自己步入“中年”，求学兴趣不高。于是林玉婵定下标准，八到十二岁，不缠足，反应敏捷，有上进心。

    林玉婵双手拇指食指交叉合拢，围出个三角形手势。门口小厮掀开帘，带她绕过那地下赌场，曲曲折折走了两分钟，进入一间大屋。

    香港“红旗帮”, 在大清闭关锁国时期，曾是南中国海上数一数二的海盗势力。乾隆嘉庆年间，海盗头子郑一拥有船只千艘, 党羽万人, 掳疍家娼女为压寨夫人, 后者人称“郑一嫂”。又掳一年轻渔民张保仔为养子，乘着挂红旗的海盗船, 横行雷州半岛及珠江流域。

    起码这些女孩子都十分随遇而安，也没有家里人反对。听说要去美国学艺，大多数人都顺从地表示可以，只要不是去卖身就行。

    后来清廷和洋人联合围剿, 红旗帮不得已接受招安, 并入广州水师。偌大红旗帮销声匿迹，成为传说。

    和香港大多数华人商铺一样，利源旅店门面不大，向外伸着醒目的招牌，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三角形标志。里面传来搓麻聚赌的声音。

    “雪厂的冰都是美国运抵，等闲唔售与华人。我好容易搞到两块招待贵客，你又不吃，吓我们心慌慌，以为怠慢——谁料是留着给别人呢？”

    第254章

    林玉婵看了一圈，从那些神态各异的赤贫姑娘们脸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当然不能全出。她很机灵地想，回去之后先办个筹款会。

    旁边陪坐的一群青春痘后生哈哈大笑。

    苏敏官轻轻咳嗽一声。后生们笑容收敛，满脸写着“不敢动”。

    然后一口喝干茶水，离开地产事务所。

    林玉婵笑着朝老太太行礼：“还要多谢凤嫂一路照顾。”

    苏敏官拍拍凳子。她大大方方坐他身边。掌心一凉，被塞了一碗香草冰淇淋，雪白的冰沙上插着一个小木勺。

    但林玉婵也不愿去住一晚上十五港圆的“香港大酒店” ——尽管岁入万两，她还是简朴如常，某些方面甚至显得有点抠门。没办法，历史的铁拳悬在头顶，多少钱都买不到彻底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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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勉勉强强筛出来八个。林玉婵要了名单，请保良局帮她们动员收拾，约定日期来接人。

    “大地主回来啦。”

    “我出。我现在就出。”

    林玉婵回头，打量着那些待售的地皮列表，依依不舍：“以后再说吧！”

    “哎，太太，您不是要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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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又招呼林玉婵：“坐！唔好怕丑，我们红旗帮不懂什么是规矩，来了就是客。你看上我们哪个小伙子，晚上让他陪！”

    听到脚步声，他未抬眼，唇角已翘起来。

    创办第一年，就解救了几十名从广东拐来的少女。半数遣回原籍，其余的坚决不愿回，只能滞留香港，先检疫，养好身体，然后由保良局负责找一些仆妇、工厂之类的活计，或是牵线婚配。

    上环地区华人聚居，街道破旧不堪，完全没有中环一带那种洋楼林立、汽灯整齐的繁华盛景，甚至和广州贫民区不相上下。密密麻麻的低矮砖房里不时传来鸡鸭叫声，水沟里臭气熏天，赤脚的男女苦力就行走在这些泥泞的窄巷里。